《长安不觉》GrapefruitLover

6、第 6 章

　　第六章

　　池纨第二天去了一趟铁匠铺。

　　她到的时候魏铁匠正蹲在门口修一只铁皮水桶，桶底漏了一个洞，她拿一块碎铁皮比了比大小，用锤子轻轻敲边。池纨蹲在她旁边，把褚管事说的话和那页底账上的日期说了一遍。魏铁匠听完没有停手里的活，把铁皮敲平了贴在桶底，又敲了一圈，然后翻过来看了看。

　　“那个早二十天的日期，”魏铁匠放下锤子，“你父亲写在那页纸上的时候，应该还没拿到转运司的批文原件。他记的是他查出批文实际签发日期的那个时间，不是批文本身带的时间。”

　　池纨想了想：“那他后来拿到原件没有？”

　　魏铁匠把水桶立起来放好：“他要是拿到了，就不会把日期写在底账页脚上。他会把原件留着。你找一下他书房里有没有夹在书页之间的东西，那种不是信的纸，没有落款，只写了数字和日期。”

　　池纨当天下午去了父亲的书房。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翻，翻到第三排的时候，在一本旧地志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张纸。纸对折着，没有封，打开之后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第一行是一个日期，比她底账页脚那个日期晚四天。第二行是一个名字：许良。第三行是一个地点：渭北镇。

　　她把这张纸收进怀里，没有放回去。她站在书房里又翻了几本书，没有找到其他的。她把地志放回原位，走回自己屋里，把这张纸和底账并排放在桌上。日期比底账上的晚四天，说明父亲找到批文原件的时间比他记下那个日期晚了四天。他找到了原件，看见了上面的签发人，然后把那个人的名字写了下来。许良。渭北镇。

　　她不知道许良是谁。但渭北镇她知道，在长安以北，不算太远，走官道大约两天路程。盐道到不了渭北镇，转运司的批文也不会送到那里。许良这个人出现在父亲的纸上的时候，位置和一条运盐的路线写在一起。池纨把这张纸叠好收进铁盒里，盖好盖子，然后去灶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碗，端着站在院子里喝完了。

　　当天傍晚她去了水渠边的油铺。谭掌柜正在往灯盏里添油，看见她进来，放下油壶：“你父亲留了不少东西给你。”池纨说：“我今天在书房找到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名——许良，渭北镇。你听说过吗？”谭掌柜把灯盏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许良是转运司上一个管盐引核验的人。你父亲到任之前，盐引核验是许良在管。他调走之后，那个位置空了几个月，才由崔彦接上。”池纨说：“许良调到哪去了？”

　　谭掌柜说：“调到渭北镇了。品级降了两级，从转运司主事调到一个边镇的粮仓做仓丞。离长安远，路也不好走。你父亲查出批文改动的时候去找过他一次。”池纨站在柜台前面：“我父亲找他问到了什么？”谭掌柜把擦过手的布搭在柜台上：“你父亲回来之后没有跟我说他问到了什么。但他回来之后就开始在底账页脚上记日期了。”池纨把那张纸上的三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父亲去找过许良，许良告诉了他一些事，然后父亲开始在底账上记那个实际签发日期。那张纸上的日期比底账页脚上的日期晚四天，说明父亲是从渭北镇回来之后才在书房里记下许良的名字和位置的。他去渭北镇不是空手回来的。他拿到了一个名字。

　　池纨从油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沿着水渠边走了一段，在岔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继续走回了住处。她点了一盏灯，在桌边坐下，把铁盒打开，把那张写有许良名字的纸和父亲的底账并排放在面前。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铁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