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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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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枢是在三天之后才想起来,名单上还剩一个人她没有见过。
那天下午她坐在食堂角落里吃午饭,对面坐着闻人诀——他端着餐盘跟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你今天掌心的残留波形比昨天衰减了0.3%说明你的恢复速度是正常向导的——”她没打断他,反正他念完自己会停下来。她一边吃一边把匹配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池烬、陆冥舟、司寒宵、厉燃、容修竹、闻人诀、殷夜。七个。还有一个。
郁燃。
那个拒绝理由是“我拒绝任何匹配”的S级哨兵,螳系,兽化率高达89%,畸变体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在塔的公开档案里几乎没有任何活动记录。
星枢放下筷子:“闻人诀。”
“嗯嗯你说我在听——恢复速度正常向导的1.7倍——嗯?”
“你知道郁燃吗?”
闻人诀的筷子顿了一瞬。他看着星枢的表情,声音降了半个调:“……你问他干嘛?”
“名单上最后一个。我还没见过。”
“你最好别去见。”
“为什么?”
闻人诀放下了筷子,很罕见的动作。他吃东西的时候一般不中途停的。“你进了厉燃的火海、容修竹的坠天、殷夜的黑海——那些都很危险。但郁燃的精神图景是不一样的危险。他的图景是核爆之后的废墟。没有太阳、没有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辐射一样的残留精神力在持续腐蚀。你进去一次,你的精神力会被侵蚀,像金属泡在酸液里一样慢慢剥落。”
“你进过他的?”
“我没进过。我是用数据模型推演过。”闻人诀的表情认真极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兽化率89%吗?他二十岁那年出了一次重大的实验事故,失控把自己炸了。救回来之后身体的一半变成了畸变态,精神图景碎成了废墟。他从此把自己关进研究所,每天只做一件事——研究畸变体的解法,试图证明‘自己还能被治愈’,但每天醒来看到左半边身体,就知道自己离完全畸变又近了一步。”
星枢沉默了一会儿:“……他那么想治好自己?”
“想疯了。但他越研究,越发现畸变不可逆。他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晚上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来,出来之后整个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他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一件已经破碎、正在等它彻底碎掉的东西。”
闻人诀说完又拿起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饭:“所以,我建议你别去。不是因为他会伤害你。是因为你可能会想帮他,然后你帮不了,他会更难过,你也会很难过。”
星枢听完这段话,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他的研究所在哪儿?”
闻人诀抬起头看着她。他应该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食堂窗外最远处那一栋独立的小楼。灰色的外墙,没有窗户,只有在最顶层的边缘有一线极窄的采光缝,像一座竖起来的棺材。“畸变体研究所。第五层。他住那层。”
星枢拍了拍闻人诀的肩膀:“谢了。回头给你扫掌心残留。”
她走出去的时候,闻人诀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你去了别待太久。超过半小时会精神力侵蚀的。”
星枢摆了摆手,没回头。
畸变体研究所的外墙比她想象中更旧。灰色的混凝土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缝,像整栋楼都在缓慢地开裂。门口没有保安,没有门禁——这地方根本不需要门禁,因为没人想进去。
星枢推开了门。楼道里空荡荡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空心的回声。她一层一层往上走,到第五层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她走出来,面前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金属的,表面被无数道划痕覆盖,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抓挠过。
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郁燃?我是星枢。匹配名单上那个。”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五秒。然后门内传出一个声音——很平、很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死亡报告:“你来错地方了。塔的向导服务不包含畸变体预备役。”
“我知道。”
“知道还来?”
“来坐一会儿。”
门内安静了很久。久到星枢以为对方不会再回话了。然后金属门锁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弹响,门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不是灯光,是一种像从伤口里透出的旧血色。星枢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桌面上摆满了文件和数据面板,整整齐齐。没有床——角落里有一张窄窄的躺椅,上面铺着灰毯。但最醒目的是靠墙那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三十岁左右,身形高瘦,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长衫。他的右半张脸是完全正常的人类面容,线条冷硬。但左半张——暗红色的螳螂镰状臂甲从肩关节一直延伸到肘部再至指尖,像一件长在身体上的武器。左眼是暗红色的复眼结构,无数细小的六边形晶格排列成一片深邃的红色。他就站在镜子面前,像是正在观察自己还能剩下多少“人的部分”。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你是星枢。”
“是。”
“你来过殷夜的房间。”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有你的气味。”郁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那个锁了很多年的鸦系,最近开始呼吸变深了。他以前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你在改变他们。”
星枢没有否认。“我来改变你。”
郁燃终于转过身来了。他的右眼看着星枢,左眼的复眼也看着她——两个视角同时落在她身上,像被两双眼睛同时锁定。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来晚了。”
“晚什么?”
“我精神图景已经碎了十年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碎片化的废墟,没有可修复的部分。你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了十年。”郁燃重新转回去,面朝镜子,看着镜中自己左半身的螳螂臂甲,“每一种方法都试过了。精神疏导、药物干预、熵值衰减疗法、神经桥接……没用。废墟就是废墟。”
星枢往前走了两步。她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图景——就在那面镜子后面。那种像辐射一样的余波正从镜面里缓慢地渗出来,落在她皮肤上像细小的针刺。她在系统里问:“我能进吗?”
【检测到目标对象精神图景状态:极度不稳定。碎片化程度过高,入口被加密锁死。强行进入的成功率低于5%,且会导致宿主精神力严重侵蚀。】
“但我想试试。”
【……宿主,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星枢在心里说完这句话,然后抬起右手,按在了那面镜子上——镜面接触她掌心的瞬间,金色的羽毛纹路亮起来。殷夜的金乌印记。然后镜面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纹,像冰在慢慢开裂。郁燃猛地转过身来,暗红色的复眼骤然收缩:“——你干了什么?”
他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震惊。因为他十年无法打开的东西,被一只金色的羽毛印记裂开了一道口子。
星枢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她坠入了一片废墟。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全部碎成了块,像一幅被打碎后还没来得及拼回去的画。空气里有细小的暗红色颗粒悬浮着,落在她皮肤上留下针尖大小的灼痕。而废墟中央,趴着一只巨大的螳螂——暗红色的,鞘翅碎裂了大半,前肢的镰刀断了一柄,另一柄插进地面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它在喘。很慢的喘,每一口都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星枢往它那边走。每一步脚下都传来碎裂的声音,像踩着玻璃渣。那只螳螂没有动,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的,很平、很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和外面那个郁燃一模一样。
“……你果然进来了。”
星枢站在距离螳螂几步远的地方:“我进来了。”
“看到了吧。什么都没有。除了碎掉的东西还是碎掉的东西。”
“我看到了一只螳螂。还在喘。还没死。”
废墟中央那只巨大的虫子微微动了一下。断掉的镰刀支着地面,它撑起了一点点,那只复眼——暗红色的、和外面那具身体一模一样的复眼——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极其困难地转了一下。
“你走吧。”那个声音说,“别浪费在这里。我没什么值得被修的了。”
星枢没走。她蹲下来,坐在废墟的碎石堆上,像之前在殷夜的黑海边坐的一样。“我今天不修。我今天就坐一会儿。”
她坐在那儿,背后的精神力颗粒落下来像暗红色的雪。那只螳螂蜷在地上,断镰撑着身体,没有再赶她走。它只是伏着,安静地喘。星枢感觉到系统在疯狂报警,但她把那些弹窗一一按掉了。
她没有动手。她只是坐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对废墟的承认——承认它在、承认它碎着、但不承认它没有希望。
然后她被人推了出来。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星枢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靠在研究所走廊的墙壁上。门已经关上了。她低头一看,掌心被灼出了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烫伤,边缘正在隐隐刺痛。系统弹窗疯狂刷新:
【警告:精神力侵蚀度12%。警告:宿主右手掌心出现轻度精神力灼伤。警告:不建议在一周内再次尝试进入该目标对象的精神图景。严重不建议。】
星枢看着掌心那块暗红色的痕迹,把它和金色的羽毛纹路叠在一起看了一眼。红与金,像废墟边缘长出的第一根东西。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像是贴着门缝说出来的:
“……明天别来了。”
星枢撑着墙站起来:“好。那我后天来。”
里面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那只螳螂的断镰在碎石地面上轻轻挪动了半寸。
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检测到极度濒危图景接触。宿主未进行任何修复操作,仅停留八分钟。】
【解锁【羁绊·郁燃】模块——当前羁绊进度:0.1%。】
【备注:数值很低,但请注意——他的图景十年无任何生命痕迹。你今天坐在废墟里的时候,那只螳螂动了一下。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星枢看着掌心暗红色的灼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包进手心,走出了畸变体研究所。天已经快黑了,紫色的穹顶下那栋灰色的小楼立在远处。她回头看了一眼第五层的那条采光缝。里面透着一线暗红色的光,像废墟里的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