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兑无期》Gra鸦

11、第十一章 我也想对你

　　医院门外的夜风格外凉。路屿巷靠在墙砖上，感觉时间流逝地很缓慢。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混乱、太过不真实——熊熊燃烧的火焰、担架上生死不明的冷江皋、还有那个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封以安……

　　“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

　　路屿巷侧头，看见封以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但裸露的小臂和脖子上还是能看到涂抹着药膏的烧伤痕迹，缠着绷带。

　　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用外套裹着的、毛茸茸的小团子。

　　“想静静。”路屿巷收回目光。

　　太讽刺了，一个月前还在学校里一起争模拟赛排名，如今躺在里面，命悬一线。

　　“嗯。”封以安应了一声，没追问。他在裤兜里摸索半天，翻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硬糖，递过来，“喏，吃么？甜的，心情能好点。”他自己先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路屿巷没接。

　　“竹斋眠呢？他不是跟你一起？”路屿巷问。

　　“啊，”封以安用下巴点了点医院方向，“我让他去买点牛奶给这小祖宗了。”

　　他小心地把裹着的外套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只有着浅蓝色眼睛的小白猫，毛被熏得有些发灰，声音细弱地喵呜着。

　　“火灾现场捡的，估计吓坏了。”

　　他把裹着小猫的外套抱得更稳当些，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小猫的头顶。

　　“摸摸吗？挺乖的。”封以安看着小猫，又看看路屿巷，试着活跃气氛。

　　路屿巷沉默地看着那只脆弱的小生命，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

　　“别动，”封以安却突然说，声音很轻，“它怕生人。我递给你。”他小心地托着猫，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将小猫稳稳地放到路屿巷伸出的手上，然后又立刻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路屿巷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护住它。小猫微弱地“咪”了一声，在他掌心蹭了蹭。

　　“你为什么要跑进去？”路屿巷的目光落在封以安手臂的绷带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明明那么危险。”

　　封以安嘴里含着糖，含糊地说：“因为哥帅啊。”他咧开嘴笑了笑，试图用惯常的轻佻带过。

　　路屿巷看着他，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解：“你是真不怕死？”

　　封以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玩笑淡下去，声音低沉了些：“我不进去救……他就是百分之百地死。我进去，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能把他活着拖出来，也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医院大楼上，“你呢？为什么会来？竹斋眠？我猜是他觉得事情有蹊跷，想来看看，你就陪着来了？”

　　路屿巷没否认，只是反问：“你呢？”

　　“理由一样。”封以安的目光投向医院亮着灯的窗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懊恼和自责，“……觉得不对劲，想查查。”

　　他这几天晚上都在往这边跑，偏偏今天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他忍不住想，如果早到半小时……

　　他看着路屿巷捧着猫，却明显心不在焉，甚至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眉头微皱：“路屿巷？你……很怕火？”

　　路屿巷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妹妹怕火。”

　　他的声音冷硬，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快速转移，“冷江皋……怎么样了？”

　　“盛昱春在上面看着他。”封以安没追问，“伤得重，但命保住了。不过他爸……当场就……”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看现场那情况，像是他想拉着他爸走的。”

　　路屿巷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小猫的绒毛，小猫吃痛地“呜”了一声他才惊觉松开。

　　他看着封以安：“如果他真的想死呢？你硬拉一个执意赴死的人，不让他掉下去，你觉得这是对他好？”

　　封以安猛地抬眼看向他：“为什么不想活？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去死？你觉得冷江皋是那种被打倒就甘心去死的人？”

　　“反正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

　　“封以安，”路屿巷的声音很冷，“自以为是的善意，有时候比恶意更伤人也更可笑。”

　　“你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封以安问到。

　　一时间气氛变得凝重。

　　“所以，”封以安忽然开口，突兀地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路屿巷手中的小白猫身上，“你喜欢猫吗？”

　　路屿巷低头看着小猫的蓝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以前养过一只，”他声音很轻，“很小的时候捡的流浪猫。后来……不知道被谁……打死了。”他顿了顿，“就不想养了。”

　　封以安静静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做笔交易？”

　　路屿巷抬眼看他。

　　“这小东西我带回家养。”封以安指了指小猫，“但我平时太忙，很少回我那套小公寓。把它放那儿，我付你工资，你每天过去喂它、陪它玩、打扫一下猫砂盆。工资你开，我出得起。”

　　他故意说得很商业化，像是怕路屿巷拒绝。

　　路屿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扯出一抹讽刺的笑：“你这是在变相包养我？”

　　“小路同学，”封以安故意板起脸，掏出手机晃了晃，“那二十万可不是白给的。就当是预支了养猫的‘托管费’，你把这小家伙照顾到高考结束，我们就两清。”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在给我打工。”

　　“别那么叫我。”路屿巷皱眉。

　　“按年龄算，我可是比你大了一岁多吧，”封以安又笑起来，“我上高中比你们晚一年。”

　　路屿巷看着他，心里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把我偷谢引钱的事情告诉段言栖？”

　　他不理解，一个高高在上的少爷，为什么要跟他这种人玩“雇佣养猫”的家家酒。

　　为什么追到现在两人都进度仍然是在追求者与被求追求者上。

　　为什么不干脆出钱买他让他直接给他嘴一次。

　　是他还没到那个价钱?

　　“啊……那事儿？”封以安像是才想起来，无所谓地耸耸肩，“之前不是教训过了吗？我砸了萧策的车，他刚好欠我钱不还，加上段言栖说他钱包在吃烤肉的地方被偷了。我再次去吃就看到你偷钱了，想着一石二鸟了。再说，诚心诚意地悔过不就好呢？”

　　昨晚才又偷了几个有钱人的钱包的路屿巷be like:“……”

　　该说他蠢还是傻?

　　封以安看路屿巷还是那副表情，故意说，“你要是觉得这‘工作’还不够正经……我再买几盆仙人掌、绿萝什么的，你一起养着？把我那公寓阳台搞成个小花园怎么样？”

　　“……成交。”路屿巷垂下眼，吐出两个字。

　　就算封以安真的傻到想当个冤大种，和他也没关系。

　　谁会和钱过不去？

　　就像以前那些少爷一样，玩腻了就扔掉，自己就捞一笔钱。

　　封以安快点玩腻吧。

　　他轻轻捏了捏小猫的爪子，动作很自然，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擦过封以安刚松开的手背。

　　封以安的身体僵了一下，呼吸都停了一瞬。他低头快速地在手环上点了几下，像是在调整什么设置。

　　在路屿巷移开目光后，封以安摸进衣服口袋，飞快地在一个连着仪器的小盒子上又按了几下。

　　正在这时，竹斋眠抱着一堆东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买到了买到了！还有纸箱和垫子！这小家伙可真能喝！”

　　他兴奋地去弄牛奶喂猫。看到封以安手臂的绷带，他担忧地问：“封大佬，你真不疼啊？纱布都渗血了……”

　　“小竹同学，”封以安立刻扬起惯常的笑容，指着手臂，“你帮我吹吹就不疼了。”

　　“啊？”

　　“哈哈，开玩笑的。”封以安摆摆手。

　　这时，盛昱春也从医院里走了出来。他是现任学生会主席，也是A2班的学生，气质沉稳，此刻脸色凝重：“江皋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是昏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沉重，“警方初步勘察……像是……他父亲动的手，想同归于尽。”

　　封以安眉头紧锁。

　　盛昱春和冷江皋关系还不错，他显然也相信冷江皋的清白。

　　四个年轻人在夜风中沉默地坐在台阶上。

　　过了许久，封以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烬，眼神看向盛昱春，又扫过竹斋眠和路屿巷：“这事，我查定了。想加入吗？”

　　“算我一个！”竹斋眠立刻响应。
　　“我肯定要弄清楚。”盛昱春点头。
　　路屿巷抱着猫，没说话，只是沉默。

　　封以安没勉强，打了个电话叫来司机。他安排司机送盛昱春，又给路屿巷和竹斋眠打了一辆网约车。

　　上车前，封以安接过猫，忽然叫住路屿巷，当着司机和竹斋眠的面，掏出手机给他打视频电话。

　　路屿巷皱眉点了接听。

　　屏幕上出现封以安靠在后座车窗边的脸，背景是掠过的街灯。

　　“帅哥放心！”司机看到屏幕上的封以安，笑着打包票，“我肯定把你对象安全送到！”

　　屏幕那头的封以安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目光像是黏在路屿巷脸上。

　　他一边状似随意地和旁边的盛昱春聊天，一边时不时扫过屏幕。

　　路屿巷让司机先把竹斋眠送到家。车子重新启动后，他转了一笔车费给封以安。车子快到舅舅家楼下时，视频还没挂断。

　　“师傅，就停前面路口吧，不用进去，麻烦。”路屿巷对司机说。

　　他不想让解程之类的人看见这车。

　　封以安对着屏幕做了个口型，然后晃了晃手机。路屿巷低头一看，对方发来一条文字：
　　Free Phantom：看屏幕。

　　路屿巷抬起头，屏幕里的封以安似乎已经下了车，站在一处路灯下。

　　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很干净的笑容，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晚安。”

　　路屿巷没看懂那个笑容的含义，只觉得刺眼。

　　他直接按掉了视频。

　　封以安看着挂断的电话，也不生气。

　　他磨蹭地走进老宅去到最上面的那个房间，把刚才截下来的图来来回回翻来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路屿巷一脸疑惑，加上自己给他P的兔耳朵，反而有点蠢萌的姿态。

　　封以安又笑出声，直到最后按下了清除键。

　　他望向怀里的这只小白猫，轻声说道，“该叫你什么好了。”

　　……

　　周一清晨，学校大操场上，乌泱泱的学生按班级列队站好，准备例行集会。

　　路屿巷站在B1班的队伍里，心不在焉。

　　上周的考试成绩周五就出来了，他清楚自己又是万年老二，奖学金名单公布只是走个过场。

　　教导主任那毫无新意的训话快结束时，终于轮到了成绩表彰和公布奖学金环节。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名单。

　　“首先，恭喜A1班封以安同学，以总分……再次蝉联年级第一！”掌声雷动。
　　“接下来，B1班路屿巷同学，总分……年级第二！”

　　路屿巷等着听到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奖学金获得者”。然而，教导主任的声音没有停顿，也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带上了严厉：

　　“但是！”

　　这个转折词瞬间砸在路屿巷的心上。

　　“在本次考试中，我们接到明确举报并查实，”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操场，“B1班路屿巷同学，存在严重违纪行为！其利用考试便利，多次为C2班谢引、王旭、程冬等同学提供答案，收受财物，性质极其恶劣！玷污了学校严谨治学的学风和公平竞争的考场净土！”

　　操场上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路屿巷身上！

　　有震惊，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路屿巷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握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

　　教导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宣判的意味：
　　“经校务会议研究决定：”
　　“一、取消路屿巷同学本学年奖学金评定资格！”
　　“二、给予路屿巷同学警告处分一次，记入档案！”
　　“三、对涉及作弊的C2班谢引、王旭、程冬等同学，给予停课三天、书面检讨、记大过一次处分！责令反省！”

　　“另：该处分通报即日生效，并将在校园公示栏张贴！”

　　“哐当”一声，路屿巷身边一个同学的水杯没拿稳掉在地上，突兀的声响像砸在他心上。

　　他能感觉到旁边竹斋眠倒吸一口冷气，担心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为什么？！

　　他明明处理得很小心！

　　奖学金没了！

　　处分入档！

　　完了。

　　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