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山君》灵台净明芝兰玉树

16、第 16 章 待小妖

　　待小妖脚步远去，黄狮精重新落座，对着二人再度拱手：“二位如此厚礼，实在叫我过意不去。”说罢目光落在白轻烟身上，带着几分赞许，“方才匆匆一见，还未细问。白道友周身气息清润内敛，内丹火候十足，想来修行多年，根基扎实得很呐。”

　　白轻烟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却半点不掺客套：“大王抬举了，我不过是躲在山谷里安安分分清修，没什么大长进。真论起道行手段，我可比不上苏妩。说句实在的，真要交手过招，我在她手下撑不过三十招，差着一大截呢。”

　　苏妩哈哈笑道：“轻烟这是在抬举我呢，她怎么说都有几百年修为，只是我爱逞凶斗狠，她不擅长斗法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这话一出，黄狮精登时一怔，手中茶盏都顿了一下。他当年见苏妩时，那还是头连完整人形都修不出来的幼虎，虽根骨不俗，可毕竟年纪浅、道行薄，他指点几句吐纳法门，全是看晚辈提携的心思。如今听白轻烟这般说，他自然也知道她们二人都在自谦，但说的也都是事实，白轻烟的修为在这一方地界已算很强了，竟连三十招都接不住？

　　他不由得抬眼重新打量苏妩。席间女子坐姿端正，玄色衣衫衬得眉眼清峻，周身气息平平静静，如深潭止水，半点锋芒不露。可越是这般敛藏，越见修为深厚，唯有内丹凝练到极致、对自身力量掌控自如的妖修，才能收得这般干净，连半分妖力外泄都无。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黄狮精半晌才感叹出声，语气里原先看待晚辈的慈爱淡了，多了几分同辈相交的郑重，“当年你离山时，还只是个小虎崽，不过这些年光景，竟已修到这般境地，实在难得。”

　　苏妩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不过是在外闯荡得多，历经了些厮杀历练，侥幸精进了些，算不得什么。”

　　她越是轻描淡写，黄狮精心里越有数。妖族修行，闭门造车进境极慢，真要快速精进，无不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能让白轻烟这般人物都自认远不及，苏妩的实力，只怕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横。原先只当是旧日后辈登门叙旧，如今看来，已是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的同道了。

　　“哪里话，这般年纪有如此道行，已是万中无一。”黄狮精笑着摆手，又顺势问起云雾谷的情形，“方才听你说定居在东边雾隐山支脉？那地方偏是偏了些，倒是清净，适合修行。”

　　又叙了一会儿，从周遭妖部的近况聊到吐纳法门的细微心得，日头渐渐移到正中。黄狮精放下茶盏，抬手便要唤门外小妖进来吩咐备饭，笑着道：“聊着聊着竟忘了时辰，二位远道而来，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且稍坐片刻，我叫底下人整治些山珍野味，咱们边吃边聊。”

　　苏妩闻言却站起身，冲着黄狮精拱手一礼，语气恳切：“大王盛情心领了，今日我们便不多留了。”

　　见黄狮精面露诧异，她侧首看了眼身旁的白轻烟，眉眼间柔和了几分，语气也郑重了些：“这些年在外闯荡，居无定所，如今遇上轻烟，认定了是彼此道侣，便打算在云雾谷安定下来，踏踏实实潜修度日。此地离得近，往后山高水长，常来常往的机会多得是，今日贸然登门，就不叨扰大王用膳了。”

　　白轻烟也跟着起身，含笑颔首附和：“正是，日后少不得要常来叨扰大王赏玩兵器、讨教法门，今日就先告辞了。”

　　黄狮精先是一怔，先头虽然听见介绍是道侣，但道侣也有两种，有种是修行路上的道侣，有种是如同夫妻一般的道侣，之前不好问，现在听她们口风和相处细节，才确定是如同夫妻一般的道侣。他随即朗声笑起来，连忙起身回礼：“原来是这样。恭喜二位结为道侣，修行路上能寻到同道之人相伴相持，是天大的好事。”

　　他也不强留，只顺着话头接道：“既如此，我便不勉强二位了。往后只管常来，我这后洞的兵器阁随时对二位敞开，但凡有能用得上的地方，也只管开口。”

　　说罢他亲自送二人出了洞府，一路送到山道转弯处，看着二人驾云远去，才转身回洞。刚进后洞兵器阁，望着那箱还未开箱的兵刃，想起苏妩如今沉稳内敛、锋芒尽藏的气度，他不禁抚须暗自感叹，当年那个连人形都没修出来的小虎崽，不过数年光景，竟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于修行之人而言，寒暑交替不过是闭眼睁眼的光景。云雾谷里的日子一如往常，溪泉照旧叮咚，幼猫们一日日长大些，又有新的幼猫诞生，照旧满谷追跑嬉闹，苏妩与白轻烟晨起打坐、日间打理谷中事务，日子过得平缓又扎实，与刚搬来时并无二致。

　　倒是邻里间的往来，不知不觉颠倒了过来。

　　苏妩素来不喜繁文缛节，却半点不介意涉水入潭。下游深水潭底的水獭妖洞府建在礁石缝隙间，门口缀着串串打磨光滑的贝壳与夜明珠，旁人登门得憋足气潜过半里水程，嫌湿冷麻烦，她去着却格外顺手。

　　这日她又潜去潭底，刚落定在洞府门口，圆滚滚的水獭妖便抱着个蚌壳匣子迎了出来，嗓门隔着水波嗡嗡的：“苏妩你可来了！上月你要的水底沉灵石我攒了小半筐，还有新晒的银鱼干，鲜得很！”

　　苏妩接过匣子打开扫了眼，指尖递过去一小瓶谷中炼制的疗伤药膏：“劳你费心。这是谷里制的金疮药，入水不化，你平日摸礁石磕碰了能用。”

　　“嗨，多大点事！”水獭妖把药瓶攥在爪里，笑得眉眼弯弯，“对了，近来上游漂下来好些碎木片，像是有大船过，听路过的黑鱼精说，是往东土去的官船，跟着的人气场正得很，不似寻常凡人。你住山上可得留神些，别是什么不好招惹的队伍。”

　　苏妩颔首应下：“知道了，多谢。”

　　她话不多，却听得仔细，陪着水獭妖在洞府里坐了片刻，问了问近期水下妖群的动静，换了灵石与鱼干便折返谷中。东西虽不算稀罕，却都是岸上难寻的实用物件，比应酬场面话有用得多。

　　北坡那头吃素的鹿妖，更是与苏妩投契。鹿妖守着半山坡的药田与果林，翻来覆去聊的都是草木培植、山果育种的细碎话题，白轻烟总觉乏味坐不住，苏妩却听得进去。

　　那日她拎着半袋谷中特产的灵谷去换草籽，鹿妖正蹲在田埂边给灵草松土，见她来连忙起身，笑着引她去看新育的种苗：“你上次说的那种耐寒的清灵草，我试了半畦，竟真活了！就是得拌着腐叶土种，不能浇太多山泉水，烂根得厉害。”

　　苏妩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嫩黄的草叶，认真问：“坡地种的话，得选背阴处？”

　　“那是自然！”鹿妖打开了话匣子，掰着指头跟她细数，“还有那山梨树种，得等惊蛰过后再移栽，栽深了不结果，栽浅了怕风刮倒。我今年育了二十棵苗，你回头拿几棵去谷里种，结的果子酿酒、晒果干都好。”

　　两人蹲在田埂边，从播种时令聊到防虫法子，一聊便是大半个时辰。苏妩话不多，却句句都问在点子上，鹿妖说得尽兴，末了塞给她满满一兜草籽与果苗，连灵谷都不肯多收，只说“反正你常来，下次带点你们谷里的腐殖土就行”。

　　时日一久，苏妩反倒比白轻烟与这两家走动得更勤，谷后坡的药田也渐渐有了模样，种了不少从鹿妖那里换来的珍稀灵草。

　　反倒是白轻烟，往豹头山虎口洞跑的次数多了起来。

　　她心里记着黄狮精当年指点苏妩吐纳法诀、赠护身玉佩的恩情，也早看出这狮妖本性不算恶，只是仗着祖翁九灵元圣的靠山，心思全扑在收集赏玩兵器上，于修行上素来懈怠，数百年道行也不见多少长进。这般守着靠山浑浑噩噩，真遇上事时只怕要吃大亏。

　　可她也知黄狮精虽性情谦和，却也有几分妖王的体面，直接说教反倒不美。便总借着送些谷中新酿的果酒、新晒的灵草，或是讨教某件古兵器典故的由头常去登门，闲谈间有意无意带些外界的消息。

　　这日她又拎着一坛新酿的山果酒上门，黄狮精正蹲在兵器阁里擦一柄新得的青铜古剑，见她来连忙起身招呼：“白道友怎的又跑一趟，上月送的灵草还晾在架上没吃完呢。”

　　“谷里山果结得稠，酿了酒喝不完，特意给你送一坛解闷。”白轻烟把酒坛轻放在案边，目光扫过剑身上斑驳的古纹，笑着接话，“大王这柄剑纹路生得奇特，看着倒像上古修士的物件。”

　　一提兵器，黄狮精登时来了兴致，指尖顺着剑脊慢慢摩挲，絮絮说起自己琢磨了几日的心得。两人顺着铸剑工艺、妖族兵刃的优劣聊了半刻，话锋一转，白轻烟便看似随口地落回了早前的话题：“说起来，前几日水底下的黑鱼精路过我谷中溪涧，又提了提那支东土来的取经队伍，说是离咱们这地界越来越近了。大王平日巡山若撞见生面孔，可真得多留个心眼。”

　　黄狮精闻言摆了摆手，擦剑的手都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嗨，不就是几个过路的和尚？我这豹头山偏安一隅，一不劫道二不惹事，他们还能找上门来不成？真要是敢撒野，我祖翁坐镇竹节山，难不成还镇不住几个行脚僧？”

　　他这话倒不是狂妄。九灵元圣在这一带威名极盛，论辈分、论道行，都是地界里顶尖的存在，黄狮精背靠这棵大树，素来觉得只要不主动捅天大的娄子，便没什么可忌惮的。

　　白轻烟也不反驳，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大王有所不知，这队伍可不是寻常行脚僧。我听各路散妖传了一路，这领头的唐僧，乃是如来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取经是佛门钦定的天命差事，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仙佛盯着。身边跟着的三个徒弟，更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平静静地细数，却字字都落在点子上：“大徒弟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不住，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才放出来护道，一根金箍棒打遍西牛贺洲多少妖王；二徒弟猪八戒，原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因犯错贬下凡间，手里九齿钉耙是太上老君亲手铸的；三徒弟沙悟净，也曾是天庭卷帘大将，在灵霄殿上当值的人物。就连骑的白马，都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

　　“这一路往西，但凡敢打唐僧主意、或是跟他们起了冲突的妖王，有后台的兴许能被主子接走，没后台的，多半都死在金箍棒、九齿钉耙下了。”白轻烟抬眸看他，语气轻得像闲话家常，“不是说咱们怕了谁，只是人家头顶着佛门天命，背后站着天庭龙宫，真要起了摩擦，哪怕咱们占理，祖翁也不好明着跟仙佛掰扯。咱们守着自家山头，安安稳稳赏玩兵器过日子，犯不上沾这份因果。”

　　一番话说完，兵器阁里静了片刻。

　　黄狮精擦剑的动作早停了，眉头微微皱着，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散了。他虽惫懒懈怠，却不是不知轻重的蠢人。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大将，哪一个都是跺跺脚地界抖三抖的角色，凑在一起护着的取经队伍，哪里是他一个小小虎口洞妖王能碰的？

　　莫说他，便是祖翁九灵元圣，也未必愿意平白跟佛门钦定的差事对上。

　　“竟有这么大的来头？”黄狮精半晌才开口，语气郑重了不少，“我只当是寻常佛门弟子传经，倒没细打听这些。”

　　他抬手将古剑放回架上，收得比平日更仔细了些，转头对着白轻烟拱了拱手，“多谢白道友特意提点，不然我还蒙在鼓里。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往后我约束手下小妖，不许往西边官道去，更不许招惹任何过路的僧人行者。咱们安安分分守着虎口洞，绝不沾这趟浑水。”

　　见他真听进去了，白轻烟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却只笑着摆手：“大王客气了，不过是听来的闲话，顺嘴提一句罢了。左右咱们住得近，真有什么消息，彼此通个气也安心。”

　　说罢便顺势转开话题，又聊起了架上几件古兵器的来历，好似方才那番郑重的提醒，不过是闲谈里的一句题外话。

　　黄狮精却已记在了心里。待送走白轻烟，他当即便唤来手下巡山的小妖头领，再三叮嘱：往后往西的地界少去，但凡见着和尚模样、带着兵器的过路队伍，远远避开，不许上前招惹，更不许动歪心思。

　　小妖们虽不解，却也连忙应下。

　　暮春时节，山涧水暖，谷中的猫妖幼崽们日渐长大，活动范围也顺着溪谷往南慢慢铺开。云雾谷偏安一隅，早年族人少，只在谷周十余里内采集捕猎，近来添了不少新生的小妖，谷中存粮渐紧，白轻烟便松了禁令，允她们往南坡更远些的山坳里捕猎，只再三叮嘱不许离溪涧太远，遇上陌生妖气立刻折返。

　　谁也没料到，不过放宽边界十余里，便撞出了祸事。

　　这日午后，两只小猫妖连滚带爬逃回谷中，皮毛刮得破乱，腿上还带着爪痕，一见到白轻烟便哭出了声：“族长！南边山坳里有妖怪！他们要抓我们！要不是我们跑得快，就要被捉去吃了！”

　　白轻烟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查看伤势，又递了疗伤药膏，缓声问清了来龙去脉。原来二人往南捕猎，撞见三个狼头小妖扛着个麻布袋子往山上去，袋子里隐隐有凡人哭喊的声音。她们本想躲着走，却被小妖瞥见，那几个妖物见她们身形小巧、皮毛油亮，当即就笑着追了上来，嘴里还嚷着“正好抓回去给大王下酒”。亏得猫族天生身法敏捷，钻着树林绕了大半个山坳，才堪堪甩掉追兵，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南山大王……”白轻烟指尖收紧，眼底的温柔彻底沉了下去。

　　她早知道隐雾山那豹子精僭越名号，本想着彼此各守地界，互不侵扰便相安无事。却没料到对方本就是吃惯了人的凶性，连过路凡人都劫掠，如今族中小妖往南活动，竟也被他划入了食谱。今日是两只小妖侥幸逃了回来，他日若再有落单的，岂不是真要送了性命？

　　妖族立族，护短是根本。她在谷中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惹事，却从不怕事。

　　苏妩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绷紧的手背，语气平静：“你想怎么做？”

　　“自然是除了他。”白轻烟转头看她，语气没半分迟疑，“这豹子精占着山吃人为生，本就是地界一害。如今他的手都伸到我们族人头上了，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总不能为了个不相干的野妖，让族里孩子们连门都不敢出。”

　　苏妩颔首，却没立刻应下，只是拉着她回了石屋，关上门才缓缓说起自己的顾虑：“我不是拦你，只是这豹子精有些古怪。你也知道，‘南山’对应终南仙山，是道门正统地界，寻常野妖敢冠这个名号，轻则遭雷劫折福，重则引仙门清算。可他占山这么久，活得安安稳稳，天上半分动静都没有。”

　　她顿了顿，把心底藏了许久的猜测说了出来：“我早年四处游历时听过些说法，西行路上有八十一处定劫，都是早早排好的因果。有些妖本事不大，却能安安稳稳占山为王，不是有靠山，就是被留着做一难的。这豹子精本事平平，敢叫南山大王却无恙，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我们若贸然动手，怕牵动了定数，引来仙佛注目。”

　　这是她一直按兵不动的缘由。穿越至今，她早已深知这世界因果循环的道理，仙佛布局的线藏在山野各处，谁也不知道哪只野妖身后牵着哪段天命。她本打算守着云雾谷，对这些劫难敬而远之，可如今对方欺到头上，总没有退避的道理。

　　白轻烟闻言却笑了笑，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呀，就是想太多。先不说他是不是定数，就算是，那劫难本就是要他死的，谁动手不是动手？再者说，天上仙佛忙得很，西天路那么长，劫难那么多，哪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只野妖？说不定他喊了这么久的南山大王，天庭地府的文牒还没批下来呢，办事拖沓的神仙多了去了。”

　　她坐直身子，语气笃定：“再说了，他吃了那么多凡人，害了那么多条性命，本就恶贯满盈。我们替地界除害，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真要是有什么因果，也该算在他自己的恶业上。总不能因为他可能是个劫难棋子，就眼睁睁看着他害我们族人吧？”

　　苏妩望着她，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笑意。

　　是了，她总想着避因果、躲定数，却忘了最根本的道理——护不住身边人的安稳，再深的道行也没用。更何况正如白轻烟所说，豹子精本就该死，不过是早死晚死、死在谁手里的区别。西行队伍还远在数百里外，等他们走到隐雾山，还不知要多久，总不能让这豹子精在这期间继续害人。

　　“你说得对。”苏妩站起身，周身气息微沉，“既然他不守规矩，那就打到他守规矩为止。今夜就动手，趁他没防备，一举端了他的洞府，永绝后患。”

　　白轻烟也跟着起身，眼底闪着利落的光：“我跟你一起去。他洞府里小妖不少，我帮你清杂兵，你专心对付那豹子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