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山君》灵台净明芝兰玉树

15、第 15 章 苏妩驾

　　苏妩驾云落回谷口时，日头正悬在中天，漫山翠竹映着日光，风里裹着清灵草与溪泉的湿润气息，与狮驼岭的腥风腐气判若云泥。

　　她甫一踏入结界，便见竹林边的青石旁，白轻烟正垂首打理竹篮里的灵草，素白指尖捻着青叶，动作从容舒缓。听见脚步声，对方抬眸望来，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只说了句“回来了”，便照旧低头打理药草，半句追问的话都没有。

　　苏妩心中微暖，也知她素来如此，从不追问行踪，只默默等她回来。她回自己石屋换了身干净衣衫，便照旧循着往日作息，或在崖边打坐修行，或在谷中散步巡查，日子过得安稳又规律。

　　一连十几日，她皆是深居简出，日日只在谷中调息悟道，偶尔陪着幼猫们嬉闹片刻，半分要外出的意思都没有。白轻烟看在眼里，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也终于肯同她算这笔账。

　　这日午后，苏妩正坐在崖边青石上闭目调息，白轻烟提着一壶温好的清灵茶走过来，将茶盏往她身侧一放，倚着石壁抱臂看她，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嗔意：“山君果然不同凡响，出去一次便修为大涨，怎么反倒不去了？”

　　苏妩睁开眼，对上她含笑却带着几分薄嗔的眸子，便知对方这是憋了许久，特意来“兴师问罪”了。她心底泛起一丝歉疚，知晓这一趟一走十几日，定然让对方担足了心，便放软了语气，低声道：“害你担心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知道就好。”白轻烟嗔了她一眼，在她身侧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认真了几分，“走捷径从来都有风险，踏踏实实修行，慢些便慢些，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了。”苏妩颔首，目光落在她侧脸，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哄意，“以后再出去，都跟你一起，再不独自涉险。”

　　“说的倒好听。”白轻烟斜睨她一眼，唇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分明是信了，却还故意端着几分架子。

　　苏妩见她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薄嗔，心念一动，周身妖气微漾，素色衣衫渐渐化作暖黄皮毛，不过瞬息功夫，青石上便多了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只是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此刻却半点凶气也无，庞大的身躯笨拙地往青石上蹭了蹭，竟像幼崽一般轻轻打了个滚，翻出柔软的腹毛晃了晃，随即凑到白轻烟跟前，把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搁在了她腿上。

　　虎头沉甸甸的，皮毛顺滑温暖，耳尖微微耷拉着，琥珀色的眸子抬起来望着她，湿漉漉的，全然没了半分猎杀凶妖时的凌厉，只剩温顺的讨好。

　　白轻烟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指尖没忍住揉了揉她头顶软乎乎的绒毛，又气又笑道：“多大的妖了，还来这套。”

　　嘴上说着嫌弃，指尖却诚实地顺着她的皮毛一路往下捋，触感顺滑温热，带着阳光的暖意。腿上沉甸甸的重量真实又安心，比起十七日的牵肠挂肚，此刻这份触手可及的温热，便足以抵消所有担忧。

　　苏妩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溢出低沉浑厚的呼噜声，像闷雷滚过，却格外安稳。她素来清冷自持，惯了独来独往，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对着人撒娇打滚的一天。可对着白轻烟，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做回一头纯粹的大猫，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白轻烟极少看见她这形态，心思一动，起身拍了拍老虎屁股，苏妩一愣，僵住不动了。

　　白轻烟直接坐她身上，又轻轻拍了拍，“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说不仅摸得，拍一拍揉一揉都没什么。”说完还真揉一揉又拍了几下。

　　苏妩甩了甩尾巴，变回人身，把她打横抱起，“幕天席地不行，我们回房。”

　　弃了山道往深谷走，林木层层叠叠遮去天光，周遭静得只剩风擦过枝叶的轻响。行不多时，忽闻清泠水声自石缝间漫出来，拨开丛生的草木，一汪清泉撞入眼底。

　　泉眼自青灰山石深处涌出，澄澈见底，细碎水珠叮咚滚落，汇作一条蜿蜒小溪顺着谷底缓缓淌。水流撞在错落卵石上，时而细碎轻吟，时而叮咚脆响，一曲天然清乐绕着幽谷回荡。山风裹着泉水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尘世喧嚣尽数被这潺潺水声隔在山外，只余下满目清透，满心安宁。

　　第二日，难得二妖都没有按时起来修炼，在房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床榻上，日头早已过了平日打坐的时辰，帐内却依旧暖意融融，没半点起身的动静。昨夜玩闹得晚，两人都卸了平日的紧绷，次日便都懒了筋骨，索性抛了晨课，就着暖融融的被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苏妩侧身躺着，手臂揽着身侧人的腰，指尖漫不经心蹭过她垂在枕边的发丝，开口时嗓音还带着初醒的低哑：“先前在平顶山，常听你说四处游历时结识了不少旁的妖部朋友，怎么搬来这些日子，没听你提起周遭有什么相熟的？”

　　白轻烟往她怀里蹭了蹭，眼皮半抬着，语气懒懒的：“这一带本就偏荒，散妖少，成气候的就更不多。倒是有一桩事，我早前探查地界时撞见了，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抬眸看向苏妩，神色添了几分认真：“往东南去百十里，有座隐雾山，山上占着个豹子精，竟自号‘南山大王’。我远远窥过一眼，道行算不上高深，手底下也没多少妖兵，偏生占着山头安安稳稳，周遭也没什么大妖去找他的麻烦，你说奇不奇怪？”

　　“南山大王？”苏妩指尖一顿，眉梢微挑。

　　穿越过来这些年，她早摸透了此间的规矩——“南山”对应终南山，是根脚正的仙家道场，寻常野妖绝不敢随便冠这个名号，轻则犯了忌讳引仙门清算，重则折损自身福运，是妖族里默认的禁区。

　　她脑子里零散的记忆翻涌上来，隐约记得这豹子精确实是西游路上的一关，本事平平，没什么后台靠山，最后是被猪八戒一耙子轻松打死的，算是八十一难里存在感极弱的一劫。只是具体什么来头、藏着什么旁的算计，她记不太清了。

　　“这名号可不是随便叫的。”苏妩指尖摩挲着她的肩，语气平缓，“南山对应终南仙山，野妖僭越名号，本就是折福的事。按此间的因果说法，他敢冠这个名头，要么是有硬靠山撑着，要么……就是命里该着有这一劫，撑不起这份名号，早晚要栽。”

　　白轻烟颔首，显然也深谙此理：“我也是这么想。可我暗中探过两回，他洞府里既无仙家宝气，也没什么佛门印记，看着就是个占山为王的野生妖物，手底下也尽是些不入流的小妖，平日里只敢劫掠些过路的寻常商旅，没闹过大动静。”

　　她侧过身，指尖点了点苏妩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明明白白的提醒：“我知道你惯爱清理这些为恶的野妖攒道行，可这豹子精透着古怪。本事不大，名号却僭越得厉害，还能安安稳稳占山这么久，难保不是有什么没显露的关隘，或是被什么人特意留着的棋子。你别急着下手，免得撞进什么局里。”

　　苏妩握住她作乱的指尖，低头笑了笑。白轻烟素来心细，又最懂她的行事章法，知道她见了作恶的妖物难免手痒，便先把顾虑说在前头，替她把着关。

　　“我省得。”她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先不急，等过两日我去附近探探底，看看他到底是单纯狂妄，还是真有什么依仗。真要是个没根脚的野妖，再动手也不迟。”

　　晨光漫过帐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温软软的。

　　外头幼猫嬉闹的细碎声响隐约传进来，帐内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苏妩闻言垂眸，心底暗自思忖。她穿越至今，本就没打算插手西行路上的诸般劫数，唯独想提醒黄狮精避过死局，毕竟他妖不错，又对自己有恩，其余仙佛布局、劫难因果，她一概不想沾染。

　　选在这隐雾山支脉定居，本就是她反复权衡后的结果——不前不后，刚好卡在两段大劫的空隙里，远离主线官道，即便周遭剧情稍有变动，也牵动不了全局，更不会引动仙佛的目光。可这“南山大王”的别号她不记得了，就记得豹子精，他底细不明，因果难辨，反倒让她一时拿不准分寸。不过转念便也释然，左右不过是个野妖，真有什么深藏的靠山与算计，她敬而远之便是，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收了思绪，她指尖顺着怀中人的发丝轻轻滑落，顺着话头问道：“好吧，先不管他。除了这豹子精，周遭其他的妖物呢？都不好相处？”

　　她定居前便已借着虎族天生的掠食者感知，将周遭百十里地界探查得明明白白。几家妖物、道行深浅、气息善恶，她隔着数十里便能辨出大概，只是素来不喜交际，没去打过交道，便不清楚各自的脾性。

　　“倒也不是，说来奇怪。”白轻烟往她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周围百十里零零散散也有三四家，有老树成精的，有山蛇修行的，还有一窝兔子妖，个个都寡淡得很。咱们刚搬来那几日，他们还远远探过两回，摸了摸咱们的底，见咱们没有占地盘、争山头的意思，之后便都缩回自己洞府里清修去了，连山门都少出，更别说串门交友。”

　　“这也不奇怪。”苏妩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发顶，“许是些本性淡薄、不喜争胜的妖物，才特意选了这片偏荒地界扎堆潜修。也正因如此，那豹子精敢僭越自号南山大王，周遭也没谁出声提醒，更没谁出头驳斥——左右事不关己，谁也不愿平白惹上是非。”

　　说罢她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了些。周遭都是些安分清修的散妖，反倒合了她的心意。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安安稳稳守着这方山谷，慢慢修行，便再好不过。

　　“也不是全然闭门不出，倒有两家不介意偶尔聚一聚、互通些有无。”白轻烟指尖勾着她衣襟的绣线，慢悠悠地补了句，“一家是溪涧下游的水獭妖，洞府修在深水潭底下，要登门得从水里钻进去，我嫌沾一身湿冷水汽麻烦，便没怎么往来。还有一头鹿妖，住在北坡的桦树林里，素来吃素，手里头攒了不少罕见的灵草籽、山果酿，咱们缺些草木类的物件时，倒是能换上一换。只是她性子温吞得很，翻来覆去只爱讲些草木培植、节气养生的话，说不上几句便没了话题，终究聊不到一处去。”

　　正漫无边际聊着邻里，苏妩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忽然慢悠悠开口：“说到往来，我倒想起一处旧识。此去往西百余里有座豹头山，山上虎口洞住着位黄狮大王，昔年我四处游历修行时，他曾指点过我几句吐纳归元的法诀，算有半师之谊。此番安定下来，我正想着备些礼去拜访一趟，你去吗？”

　　“当然去。”白轻烟几乎想也不想便应了，支起半个身子看她，眼里带着点兴致，“早听闻豹头山那一带的妖物都还算安分，我还没去过呢。正好随你走一趟，见见这位指点过你的故人。”

　　苏妩见她应得爽快，唇角微弯，又接着道：“他生平最喜收集各式兵器，我这些年从手下败将、途经的荒妖巢穴里收了不少存货。有几样趁手的寻常兵刃，还有些刻着古怪纹路的，不知要配什么口诀法门，等闲妖物根本催动不了。本来还想着挑几样给族里小辈练练手，你看可行？”

　　“不用。”白轻烟想也不想便摇头，指尖点了点她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素来教她们，遇上强敌打不过便跑，保命最要紧。真给了兵器，反倒容易养出好胜的胆子，平白惹祸上身。”

　　“有道理。”苏妩颔首，顺着她的话笑道，“那我便一股脑都装进木箱里送他，左右他最爱琢磨这些冷兵器，让他自己慢慢摸索去，也算全了当年指点的情分。”

　　说罢她收紧手臂，把人重新按回怀里。白轻烟乖乖贴着她的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只觉得这趟拜访倒也值得期待。

　　次日天光大亮，两人便收拾妥当启程。苏妩将早年攒下的一整箱兵器封好，又添了些谷中特产的灵草与山酿作为伴手礼，与白轻烟二人驾起云光，往西而行。

　　豹头山距幽谷本就不远，云行不过小半刻钟，便见前方山峦青翠，林木葱郁，全然不似狮驼岭那般煞气冲天，反倒透着几分山野清和之气。苏妩按下云头，并未直接往虎口洞去，反倒落在了山脚下的林间官道旁。

　　白轻烟挑眉看她：“怎么不直接上去？”

　　“当年我来求教时，还未修出完整人形，整日都是虎身模样，洞中小妖只认得一头猛虎，未必识得我如今的样子。”苏妩理了理衣袖，语气平和，“再者，故人登门，总不好径自闯山门。即便如今道行胜过往昔，礼数也不能废，先叫小妖通传一声才妥当。”

　　说罢她目光扫过林间，不多时便寻到个巡山的小狼妖，上前温声说明来意，只道是故人苏妩，特来拜访黄狮大王。

　　那小妖见二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转身往山上洞府奔去。

　　不过片刻功夫，山道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黄狮精一袭淡黄锦袍，步履匆匆地迎下山来，远远望见苏妩，眼睛便是一亮，朗声笑着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

　　“当真是苏妩小友！当年你离山时，还只是个初开灵智、整日虎形跑跳的小家伙，连人言都说不大利索，如今竟修出这般周正的人形，周身气息沉敛厚实，道行精进如斯，我方才听小妖禀报，还险些不敢认呢！”

　　几步走到近前，他又歉然侧身，抬手往山上引，礼数周全得一丝不苟：“倒叫你在山下久等，是我疏忽了。快请上山，洞府里刚烹了新采的雨前茶，还有去年窖藏的山果酿，咱们进洞坐下慢慢叙旧。”

　　说着目光落在白轻烟身上，微微颔首致意：“这位是？”

　　“我的道侣，白轻烟。”苏妩侧身介绍，又对白轻烟道，“这位便是黄狮大王，当年多亏了他指点吐纳法诀，又赠我护身玉佩，我才能少走许多弯路。”

　　白轻烟含笑见礼，黄狮精连忙回礼，口中连称“不敢当”，神色谦和温润。三人并肩往山上走去，林间晨光洒落，满是故友重逢的松弛暖意。

　　进得虎口洞正厅，只见石室收拾得整洁敞亮，四壁错落摆着各式兵器架，刀枪剑戟各归其位，擦得锃亮不见半分尘垢，足见主人对兵刃的爱惜。三人分宾主坐定，小妖奉上山茶便躬身退下，黄狮精刚要开口叙旧，便见苏妩莞尔一笑，袖袍轻挥，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稳稳落在身前石地上。

　　“当年承蒙大王指点吐纳法诀，又赠护身玉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却始终不曾上门拜谢。”苏妩指尖轻叩箱盖，语气恳切，“这些年我辗转各处，珍宝灵物没攒下多少，倒是从手下败将手里收了不少兵刃。记得大王素来喜爱赏玩兵器，便一并带来了，聊表心意，还望大王不要嫌弃。”

　　箱盖虽未开启，却隐隐透出兵刃的冷锐之气。黄狮精眼睛登时亮了一瞬，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倾，随即又连忙摆手，起身作揖推辞：“哎，使不得使不得！当年不过是几句粗浅口诀，算不得什么恩情。这些兵刃你既费心收着，借我开开眼界便好，看完你照旧带回去收藏，我哪能全收了。”

　　他眼神黏在木箱上挪不开，嘴上却推得诚恳，倒有几分孩童见了心爱物件却不好意思要的模样。苏妩见状不禁失笑，温声道：“大王有所不知，这里头有不少刻着异纹的，我摸不清催动的口诀法门，留着也是无用。大王精通兵刃之道，落在您手里才算物尽其用，还得劳您费神琢磨呢。再者，我与轻烟近日已在东边雾隐山支脉的云雾谷定居，离此不远，日后少不得常来叨扰，真想看了，再来向大王讨教便是。”

　　黄狮精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动容，又迟疑片刻，终是抵不过对兵刃的喜爱，拱手笑道：“这……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正当如此。”苏妩颔首回笑。

　　黄狮精当即唤来两名小妖，叮嘱道：“仔细些抬，轻拿轻放，送到后洞兵器阁去，别磕碰了。”小妖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扣住箱沿往后洞去。

　　这时白轻烟轻笑一声，开口补了句：“箱子上头还放了些谷中自产的灵草，还有一坛自家酿的山果酒，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灵草脆、酒坛沉，还得叮嘱底下小妖当心些，别挤压磕碰坏了。”

　　黄狮精连忙又朝二人拱手道谢：“劳二位这般费心，连这些细处都想到了。”说着又追着小妖补了句安置的吩咐，这才重新落座，端起茶盏，热热闹闹叙起了别来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