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亮》钗磕福斯基

67、第 67 章 67.

　　67.
　　这个年过得很平静。
　　徐妙然看着一起贴窗花的两个人，心里在想，他们俩真不愧是师徒。
　　彦岁寒一直是隐藏情绪的高手，从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其实心情很差，跟没事人一样依旧对玉缠关怀备至，连她每天喝的牛奶都是他拿个小奶锅亲手热的。
　　但她是真没想到，他亲手教出来的小徒弟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
　　小徒弟每天穿着漂亮的汉服，跟她嘻嘻哈哈的，要不是她有一次问到了关于她家庭的问题，彦岁寒都皱起了眉头，她却依旧嘻嘻哈哈的，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如此说来，小徒弟到底对自己师父有没有那个意思，也就不好说了。
　　那边玉缠一个脚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被彦岁寒妥帖地抱进怀里，然后安放到地上。
　　玉缠当没事发生一样又去拿另一张窗花纸了。
　　彦岁寒帮她挪着凳子，到了另一扇窗户下面。
　　徐妙然看得几分唏嘘，决定还是不想他俩的事了。
　　当年她会看上彦岁寒最大的原因也就是他长得好看，被拒绝之后虽也留恋过，但并没有困扰她太久。
　　毕竟生意是要做的，日子也是要过的。
　　除夕大家伙的一块吃了火锅守了岁，还玩了一点仙女棒，然后彦岁寒就把玉缠送回去了，叮嘱她明天照常过来，要去给他父亲扫个墓。
　　这姑娘妙就妙在，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寻常点点头就跟彦岁寒说了晚安。
　　彦岁寒回到西槐畔的时候，阿七已经把徐妙然送出门了，彦岁寒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阿七回来看到，他问彦岁寒：“师兄，玉缠明天跟我们一块吗？”
　　东西都是三人份。
　　总不可能是给徐妙然准备的，阿七知道，彦岁寒如果跟徐妙然有那意思，这亲早就结了。
　　彦岁寒颔首。
　　阿七此人的妙处就是，闷葫芦一个。
　　哪怕心里陡然明白了玉缠在彦岁寒那里的份量，也绝不会管这个闲事。
　　然后回想起徐妙然刚来的时候开的玩笑。
　　“这是哪来的小美人，我的天哪，咱们阿七开窍了？”
　　阿七打了个激灵。
　　彦岁寒看他待了很久没动，抬头：“嗯？”
　　阿七回神，只当自己啥也不知道，回屋打游戏了。

　　彦岁寒的父亲安葬在第二公墓，就在西湖区，离槐树巷子并不远。
　　玉缠想问，为什么徐妙然不一起来，但没有问出口。
　　她跟在彦岁寒和阿七后面，为他父亲送上了白菊，然后鞠躬。
　　彦岁寒今天格外的沉默，玉缠知道，他其实心情沉重。
　　阿七也一样，对他们来说，躺在这里的这位彦先生特别重要。
　　她拉住了彦岁寒的袖口。
　　彦岁寒接受了她的安慰，摸了摸她的头。
　　三人沉默着擦干净墓碑，摆好了贡品，然后就立在墓前。
　　没人说话，但玉缠知道，他们都在心里说。
　　于是玉缠看着墓碑上微笑的男人，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彦先生，请保佑您的儿子，平安顺遂，所愿得偿。
　　玉缠转头看向彦岁寒，又补充。
　　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今天是个阴天，公墓的风很大，玉缠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硬憋回去一半的那种，不想让他们察觉。
　　但彦岁寒还是低头看向她，拢了拢出门前给她围上的围巾。
　　围巾是新的，他买的。
　　外套也是，都很厚。
　　她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冷。
　　彦岁寒触了一下她的手，是温热的，这才放心。
　　阿七蹲下来，给彦先生倒了一杯酒。
　　想来这位彦先生，生前是很喜欢喝酒的。
　　彦岁寒很会喝酒，应该也是他带的。
　　她想起从前跟Penny打电话的时候，听到过一次两次，傍晚散步，这位彦先生给师兄弟两个讲古玩，是一位学识渊博且幽默风趣的老先生。
　　玉缠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她想起从前Penny说的，他总会陪她在她的情绪里待一会儿。
　　她握住了彦岁寒的手。
　　他们在墓园待了一上午，来的时候没有开车，回去的路上也是溜达回去，彦岁寒声音很低地跟她说：“我的名字是父亲起的，老彦很痴迷岁寒三友，他本想叫我松竹，又觉得漏了梅花不好，正想跟母亲商量再生一个，但母亲在我两岁大的时候跑了，我对她的印象几乎没有。”他没有看她，可以听出来甚至都没打腹稿，说到这才又补充，“嗯，老彦年轻时候还摸过金，后来洗手不干了又到处跟人吹嘘，惹事欠了一屁股债，是后来才又发的家。我母亲这么多年没有下落，父亲也没找。他最终给我改的岁寒两个字，是要我记住吃苦的日子。”
　　玉缠不答，就牵着他的大衣袖子，默默地听。
　　阿七走在前面，根本没注意后面的两个人在干嘛，逐渐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彦岁寒想到哪说哪：“虽然我记忆里实在没有关于母亲的印象，但是父亲对我挺好的，手把手教了我很多东西，只是我当时年轻，学习也不错，难免有些心高气傲，想着能不能自己找到别的出路，然后接触到了配音。”
　　他看了玉缠一眼，说：“幸好。”
　　幸好他接触了配音。
　　“其实我没有想过我会那么早就接手西槐畔，大学学的历史学，老彦也以为我会入古玩鉴定行当。”他说完这句，沉默了。
　　快到槐树巷子的时候，玉缠轻声问：“你那时候，是因为这条疤伤到了嗓子，不能说话了，才一声不吭就消失了，对吗？”
　　两个人都停下了步子。
　　彦岁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还有别的原因，但不告诉她，有当时怕她担心的考量，也希望一些事情别牵扯到她。
　　“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配音了，是因为虽然能说话了，但是恢复得肯定不如以前了，对吗？”
　　“师父，从前你，没有这么不爱说话的。”她的声音已经在抖了。
　　转身，果然又在哭，她好像水做的，有流不完的眼泪。
　　他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可是小月亮从前，也很爱说话的啊。”
　　不管对着别人怎么样，他们总有话跟彼此说。
　　她哭得更委屈了，幸好大年初一的，街上没什么人，不然非得以为他欺负小孩不可。
　　彦岁寒发现根本擦不干净，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掏纸巾一边哄：“好了，师父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一时停不下来，只拿那双又大又干净的眼睛看他，沾上了泪水的睫毛一簇一簇根根分明，又长又翘，像蝴蝶翅膀一般颤动着，眼眶又粉了一片，花瓣似的。
　　小嘴也是红艳艳的，养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养回一些血气。
　　很不合时宜，但彦岁寒一时间，很想吻她。
　　他压制住自己突如其来的欲望。
　　这个小丫头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漂亮的女孩，这么梨花带雨地哭，会让人多有保护欲和破坏欲。
　　这两股极端的欲望不相上下，都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但是都被他克制回去。
　　他解释：“我们小月亮当初那么喜欢师父的声音，要是知道师父嗓子坏了，该多难受啊。”
　　“现在……现在知道了，难受坏了。”她又打了一个哭嗝，从彦岁寒手里抢过纸巾，自己粗暴地抹了一把脸。
　　白皙的小脸蛋立刻就是一道红痕，彦岁寒无奈了，抓住了她的手，不给她机会虐待自己的脸。
　　“那小月亮不喜欢了吗？”
　　“喜欢！什么样都喜欢！”她大声，然后挣脱他，转身就走。
　　彦岁寒起身追上去，整个心都让她闹得七上八下的，怎么说完喜欢就跑呢：“干嘛去？”
　　玉缠：“再去逛一圈再回来，不然怎么解释我哭成这样啊！”
　　她磨了磨牙。
　　彦岁寒笑了一声。
　　玉缠发火：“不许笑！你不信你什么样我都接受，你就这样抛下我！还说什么一直没离开，你就是个抛弃徒弟的渣师父！”
　　她就知道，这个师徒游戏只有她当了真，气死她了！
　　彦岁寒哭笑不得，没有办法了，一把掐住玉缠的腰把人抱了起来，她太瘦，那腰，真就只他盈盈一握。玉缠反应过来，更气了，小腿蹬了半天，愣是够不着地，她瘪瘪嘴，又想哭。
　　彦岁寒的声音就响在她耳畔，低沉的，还是她喜欢的音色与语气，咬字甚至有些暧昧：“你不也不信，你什么样我都接受吗？”
　　眼泪都被吓得憋回去了。
　　“嗯？”
　　他一边威胁她，一边撩她。
　　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玉缠话都说不出了。
　　好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玉缠如蒙大赦，挣扎着从他手里落了地，正要跑，却又被他长臂一揽，摁着她的肩禁锢在身边。
　　他接起电话。
　　她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
　　是阿七打过来的，特淡定地问：“师兄，你和玉缠还回来吃饭吗？”
　　彦岁寒看到玉缠吃瘪的样子心情就好，应回，挂断了电话。
　　他长指抬起小姑娘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纸巾，仔仔细细地把玉缠的脸擦干净了。
　　太近了。
　　怎么会有一个男人，三十多了，还那么好看，甚至可以用精致来形容。
　　骨相标准得能当素描模特。
　　鼻子好挺，形状完美。
　　皮肤状态也好，估计是因为吃的规律又干净。
　　嘴唇……
　　不看了，不看了。
　　玉缠的脾气发完了，任由他摆弄，乖得像个洋娃娃，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彦岁寒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就根本没必要去提。
　　脸擦干净了，彦岁寒忍不住伸手，用食指，横着，从下而上拨了一下她的睫毛。
　　她回神，眨了好几下眼，两只瞳孔都在震，仿佛不敢置信他刚才干了什么。
　　彦岁寒起身，没憋住，笑了。
　　她拿脚丫子踹了他一脚，明明很气，却很有分寸地只是撞了他的靴子，连鞋面都没给他弄脏。
　　太可爱了。
　　彦岁寒握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把人拉了回去。
　　“中午给你烤一只果木熏鸡？”
　　“……”
　　“再加一碗冬瓜丸子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