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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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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两人出门去医院。
她今天精神挺好,但实际上体温一点也没退,口服药物效果不明显,医生提议还是肌肉注射。
肌肉注射,也就是屁股针。
简直是噩梦,挨了很多次的玉缠蔫哒哒地跟着护士进了隔间。
出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瞧着倒是没有泪水,彦岁寒领她继续去扎手背上的。
他不知道,要不是他在,她肯定就哭出来了,眼眶完全是憋着眼泪憋红的。
玉缠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拿眼睛瞪他。
他在输液室找了两个干净的位置,把外套脱掉随意放了,陪她等候。
输液室很大,人倒是不算多,很快护士就喊到玉缠的名字,彦岁寒带着她走过去,护士不是昨天晚上那个了,但她抬头看到玉缠,手里拆开的又是一包紫色的针头。
好烦。
玉缠把手递过去,头扭去一边,眼不见为净。
“麻烦您轻一些。”他开口,以为是她怕疼。
护士被他这温温柔柔的一声撩得连连点头,但对玉缠而言,相比起刚才的屁股针,手背上的一点点痛完全可以忽略了。
他拎着她的药瓶带她坐下,很轻地捏了一下她挂上水的手,确认不冷才放开,又去倒了水,让她吃了药。
玉缠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解锁,把app都点了一遍,最后息屏,百无聊赖地往椅背上一靠,合上了眼。
心很乱,手机没什么好玩的,也不敢点开微博,干脆再睡一觉。
彦岁寒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也息屏,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在身边,玉缠很快睡着。
彦岁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苍白的小脸,漂亮的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黑眼圈,她的睡眠似乎一直不好,严重缺觉,他们重逢都没多久,她就在他身边睡着两次了。
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她都23了,怎么婴儿肥还没退下去,人很瘦,但脸蛋肉嘟嘟的。
睫毛好长,又长,又翘,形状漂亮,像小婴儿。
她的五官长得都精致,尤其一双眼睛。脸却很小,所以才显得年纪格外小。
白头发是很漂亮,却也显得她格外脆弱易碎,瞧着就像个雪人,天一热,就要化了。
右耳被头发挡住了,但耳垂下……
他仔细辨别。
她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他给她的东西,手机上的山鬼花钱取下来了,头上也没有戴任何饰物,但这个名为“碎银几两”的耳坠子,还在她的右耳。
她皱了皱眉头,输着液的小手动了动。
他拿手给她垫上,她睡梦中无意识地握住了热源,眉头松开了。
手也很小,但是手指却很细,很软,没骨头似的,有点凉。
他心里对她的疼惜快溢出来。
这是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姑娘,总算来到他身边,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生命里,不像从前。
她不知道,他好多次去往北京,去往她的学校。
看她如常上课,甚至受她辅导员林老师的邀请,参与了她的毕设展与毕业典礼。
不敢让她发现一丝一毫,默默地去,默默地回。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如果他没有离开……不,她不会想看到那样的他。
输液室的人渐渐多起来,声音嘈杂,玉缠醒了。
抬头一看,药水已经输完了,彦岁寒按着她打针的那只手,正低头看手机。
下一秒他就察觉她醒了:“嗯?”脸色如常地把手机息屏,“走吧,回去吃午饭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她咳了一下,说:“微博上不少人骂我吧。”
她看见了。
彦岁寒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也有不少为你说话的。”
“他们吵起来,我才难受的。”那些都是她很多年积累的粉丝,有一部分脱粉回踩,有一部分坚守着声名狼籍的她,甚至这一小撮人跟一大帮前来网暴她的路人吵架,可她连回应都不敢,她辜负了他们。
他想说什么,她却站起来:“走吧。”
回到他的西槐畔,中午吃的也简单,他煮的面条。
玉缠一边嗦面一边想:居家好男人,但他老婆呢?
这个院子很大,几乎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脑子里是什么商业联姻各玩各的剧本。
毕竟彦老板瞧着就是豪门。
挺好,他要是这样,她一点也不介意再为了他背一点骂名,反正她那名声也一文不值了。
呵,玉缠,有点原则吧。
又嗦一口面,好吃。
要什么原则。
吃过饭,彦岁寒要处理一些工作,领着她上二楼,进了书房。
她看到他的电脑桌和书柜,电脑桌上放着声卡,从前,他每天晚上应该就是在这里陪她走本和聊天的。
书柜满满当当都是书,靠近电脑桌的那一侧,似乎贴过什么东西,但已经只剩下一个痕迹了。
玉缠没有多看,抱着他的ipad坐去飘窗。
他带上书房的门,然后坐下打开电脑,一堆文件玉缠看不懂,但她蹬掉拖鞋在飘窗上一趴,很自得其乐。
飘窗垫了毛绒绒的垫子,好喜欢。
她趴了一会儿,用他的ipad乱涂乱画。
他处理工作之余,偶尔看她一眼,见她像只猫一样窝着,嘴角微微上扬。
往下,看到地上被她蹬飞的拖鞋。
拖鞋是他洗澡用的,因为除了阿七的鞋子,这里没有别的。
看得出不合脚,让她很嫌弃。
于是打开美团,给小祖宗下单拖鞋,空调毯,零食,以及一应琐碎的东西,甚至想了半天,勾选了几包卫生巾。
抬眼,看她已经放下了笔打起了音游,于是继续工作。
外卖到了,给他打了电话,他起身去拿,玉缠抱着ipad跟出来。
他先把拖鞋翻出来,剪掉标签,示意她试试。
白色的小兔子拖鞋。
刚刚好合脚,大那么一丢丢,是她舒服的大小。
他记得她多年前告诉他的尺码。
她好奇他还买了什么,拆盲盒一般从超市的大塑料袋里翻出了毛绒绒的小毯子,卫生巾,擦手毛巾,吃饭用的小勺子,手把是尖尖的小梳子等等。
另一个袋子里则全是零食。
这是养女儿吗?
她腹诽,但也承认自己高兴。
是她从前的小漫画里有这些东西,她曾经用日常的漫画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抱着小毯子穿着拖鞋回了书房,彦岁寒归置剩下的东西。
一个下午就这样消磨过去,很奇怪,明明在现实里两个人算刚刚认识,但对彼此的熟悉让沉默一点也不尴尬,甚至让人安心。
玉缠以为自己会继续因画不出画而焦躁,但很奇怪,没有,她玩音游玩得很开心。
彦岁寒以为书房一直是自己的独处领地,多一个人会不习惯,但很奇怪,也没有。
太阳落山的时候,彦岁寒起身,去拿了体温计,又给她量了一次。
肌肉注射静脉注射加上退烧药,三管齐下,她好歹是退烧了。
彦岁寒松了口气,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吃我能吃的。”她这种医院常客,生病的时候是不敢作妖的。
他想了想,提议:“跟我去买菜?”
“好。”
于是两人套上衣服出门。
在巷子里又碰上王奶奶,彦岁寒跟老人打招呼,老人家看到玉缠,笑着关心:“小姑娘病怎么样了呀?”
玉缠扬起一个笑:“已经退烧了。”
得到了好几个好字,然后老人又问:“这是干嘛去呢?”
彦岁寒说:“去买点菜。”
王奶奶又好了半天,但表情有些疑惑,玉缠猜测,她是摸不透自己和彦岁寒的关系。
可她自己也摸不透,于是当没看到。
倒是彦岁寒主动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徒弟。”
“哦哦!”老人恍然大悟,“你们本就认识啊,我就说嘛,那个院子怎么突然就给租出去了。”
玉缠抬头瞥了彦岁寒一眼。
彦岁寒摸了摸她的脑袋,摁着她肩膀带着人往巷子外边走。
王奶奶估计以为她是古玩店的学徒。
也挺好的,避免一切误会。
玉缠一缩头躲开了他的手。
彦岁寒也不强求。菜市场离槐树巷不远,两个人溜达了一会儿就到了,这个点正是晚菜场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
但是玉缠拒绝像个小孩一样被彦岁寒牵手,只说自己会跟牢他的,于是两个人勉强还算和谐地一前一后逛起了菜场。
具体表现为彦岁寒拿起一样菜会看玉缠一眼,如果没什么反应,那代表这个菜能吃,如果点头,就代表爱吃,摇头就是忌口。
彦岁寒由此发现,蔬菜类的,除了苦瓜和香菜,她都爱吃,反而是肉类,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都在能吃这一栏。
真是个小兔子。
但她从前汇报来的饭食好像也素食占比更高。
最后买了一些蔬菜,并一兜子虾,半扇肋排。
走出菜场,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整个天空呈现漂亮的蓝紫色,玉缠看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想的是,这个颜色用颜料该怎么调和,如果是板绘,应用在什么画面中比较合适。
哎。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轻轻喊了一声:“师父……”
他有些错愕,停下脚步看她。
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玉缠磨磨蹭蹭地蹭到他跟前,抬头看了看他。
又默默退开一步。
“……你多高啊?”
他直觉她刚才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上次体检,好像是187。”
哎。
玉缠低头,走到他前头去了。
彦岁寒觉得有些好笑。
“刚想问什么?”
“嗯……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都吃。”
玉缠不说话了,蔫哒哒地埋头走路。
彦岁寒轻轻笑了一声:“右边。”
玉缠顿住脚。
哼,欺负路痴。
他跨了两步,摁着她的肩膀调整她的方向,把人带往正确的路。
她现在的每一声师父都喊得不情不愿的,很好猜,估计是又不想认,又想不出别的称呼叫他。
可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她那脆甜的嗓子,如今嘟囔着喊师父,更像是在跟他闹脾气,要他哄。
也是新奇的体验,心里又酸涩又觉得她可爱。
晚饭是干锅花菜、白灼虾、糖醋排骨、丝瓜蛋花汤,量都不大,玉缠很给面子的吃了一碗米饭,以一己之力消灭了大半碗丝瓜汤。
然后吃过药,被彦岁寒送回去。
等目送他走进西槐畔,玉缠关上房门,才觉出一种恍惚来。
梦一样的一天。
她洗漱爬上床,打开手机,微信消息一堆,有蒋清书问她是不是离开北京了的,有露露关心她适应得怎么样的,还有。
玉缠打开谢让的对话框,谢让例行咨询她的病情,问她几个问题等了一整天她都没回,于是又开始满嘴跑火车,问她是不是掉进西湖了,又说过几天来看她。
她不回答病情,只敲字:多谢关心,没掉进西湖,别来。
谢让是她如今的心理医生,从前她察觉到自己的状态问题,当时的医生是谢让的老师,而现在她换了地方,如今正好在杭州的谢让就顺理成章地从老师手里接过了这位朋友的病历。
还没有去见他。
但该见还是要见。
她状态很差这件事,瞒不过他。
与其让他过来,不如自己过去。
于是又敲字:过几天我去找你。
谢让回复得很快:行,地址你知道。
退出跟他的聊天框,又去回复朋友们的关心。
时间还算早,以往这个时候,她应该都在赶稿。
但今天,她一点也不想拿起画笔再去给自己添堵。
点开微信,找到彦岁寒,她给他的备注还是“师父”,他的微信头像也一直没换过,是一片夜晚的海。
四年前,她找不到他的时候,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一句也没回。
她从来不删跟他的聊天记录,哪怕换手机了都要转过来,所以在她的对话框里,还有从前自己发的消息,然后才是他的这个“1”。
为什么不回。
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他下颌的那道疤。
那么危险的位置。
应该就是那道疤让他现在不爱说话,声音也更低了。
玉缠不敢想了。
她宁愿他当时是不要她了。
可事实证明,他应该是出了意外才消失的。
他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从未离开她。
而且他现在想把她捡起来。
她知道,并且在努力配合,她也不想放弃,她想自救的。
可是。
玉缠的目光落在卧室的窗帘上,顿了顿,又转去衣柜处。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它们对她穷追不舍。
其实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雷达,学名叫做“视错觉”,是正常现象,但是玉缠的情况已经太严重了,加上她很长很长时间的神经衰弱,天赋带来的副作用让她经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以及失去彦岁寒那段时间里的抑郁倾向和如今画不出画的恐慌,现在她的病症被定性为重度焦虑症,还遗留着轻度抑郁的病根。
只有待在他身边的时候会好一些,他活生生地在她身边,她就不会那么害怕。
玉缠打开手机自带的音乐软件,找到一直在听的录音文件,戴上耳机。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开始录了?嗯,那今天给我们小月亮念个故事吧……”
早点睡觉,明天早点去找他。
玉缠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