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57.
...
-
57.
玉缠几乎是尖叫着睁开眼睛。
梦里的光怪陆离并没有随着睁眼褪去,最可怕的那些奇形怪状的脸,印在墙上,天花板上,随便什么地方,都跟梦里一样清晰。
闭眼,睁眼,没有用,没有用,她根本逃不掉,摆脱不了。
尖叫,哭喊,颤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好一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画面才渐渐淡去消失。
由于天赋强化的极为出色的图像记忆能力,她甚至能把梦里的东西带出来,梦到的画面,在醒来后,不会立刻消失。
又严重了。
太可怕了。
她缩起来,抱住自己。
她同样出色的想象力和记忆力也是她病情加重的帮凶。
她想起美术史上有名的画家们。
这几年,真是越来越能共情他们。
可如果她连画画都失去。
她好像就没什么,还能留住了。
缓过来了,起床,喝了一口水。
昨天晚上一直胡思乱想没有睡着,天亮了也没合眼,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梦里先是梦见他,然后是毫无逻辑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前听到他说了一句“你很烦,别来赖着我了”,然后就是层层叠叠的诡异的脸。
一时间分不清是这句话更恐怖,还是幻觉更恐怖。
玉缠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药瓶,倒了一粒出来,就着冷水往下吞。
她嗓子眼细,一直到尝到苦涩的药味,才成功把药片吞下去。
她把药瓶放回去,正要关柜子,想了想,又把瓶子拿出来,粗暴地把外面有字的包装撕掉了。
关上床头柜,她走向卫生间。
不行,再严重,也不能放弃画画。
今天也要去写生,或者进行一些基础练习。
玉缠把自己收拾妥当,出门。
她背着画材包,走在这条已经不算陌生的小巷子里,今天天气并不好,虽然没有继续下雪,但也没有太阳,整个世界都灰沉沉的。
她匆匆而过,没有注意到路过西槐畔的时候,店铺柜台的后面有一个黑衣服的男人,一直注视着她离开。
彦岁寒有些担心。
他当然知道,她会来杭州,很大一部分是受到了那个过度借鉴事件的影响。
看上去,她没有放弃,她还在努力,但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单玉缠是一个爱漂亮的姑娘。
但从她过来的那天,就一直没有像从前那样打扮自己,一直素面朝天,甚至放弃了自己喜欢的汉服和小裙子,穿得过于朴素。
像是,如果这个坎没迈过去,她可能,也不会想再活着。
这个想法吓了他自己一跳。
不应该,不应该。
可是,那是画画。
那是组成她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彦岁寒最后还是关了店。
他知道她要去西湖。
那就再悄悄陪着她吧,反正这样阴暗的事,对于她,他也没少做。
一连几天,玉缠都会在每天下午出门,每天夜里归家,她还算把握了一些分寸,没有像那天那么晚,会卡着地铁的关闭时间前赶回来。
她写生的地点散布在西湖的各个角落,彦岁寒跟着她,又逛了好几天西湖。
可冬日的西湖其实很萧瑟。
黑的湖水,灰的天地,苍白的人支着张小马扎,抱着画板坐下就是很久很久的沉默,有时候彦岁寒在远处看着这样的画面,会觉得心脏疼一下。
湖畔其实很冷。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只有被风扬起的白色长发替她呐喊。
他有些疑惑。
她男朋友,那个男孩,知道她这个状态吗?
还是说,按照她的个性,她连那个男孩也没有告诉。
又打算自己扛下一切,然后等恢复了,就笑着继续跟朋友们嘻嘻哈哈,别人问起,就风轻云淡地一句话带过。
那边的女孩收起了画板。
是打算换个地方了吗?
她收拾好了东西,却没有急着背上画材包。
她站起来了,久久凝望着波澜的湖水。
她往湖边走得更近了些。
他几乎要坐不住了。
她蹲下了。
像是在看水里的鱼。
他不知道冬日的西湖里还有没有鱼愿意在浅水处供人观赏。
但他已经站了起来,往她那边靠近。
“啊,是有点贫血,一般蹲一会儿再站起来会容易眼前一黑,缓一会儿就会好。”
他可没有忘记她娇弱的小体格。
宁愿被她发现,也不敢以这个做赌。
她缓缓站起来了,身体晃了晃。
他冲上前去。
她稳住身体了。
而他也来到了她身边,速度太快,动作太大,她往这边看过来。
视线对上了,就分不开。
一秒,两秒。
她的眼眶又红了,太像一只小兔子。
他皱了皱眉。
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是没有戴戒指的左手。
“来我这里。”他的嗓音好低,听上去,比四年前还要低。
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玉缠摇摇头,露出一个笑:“我,没有想要自杀,你……”又摇了摇头。
彦岁寒伸出的手没有放下:“……小月亮,来我这里,乖。”
那只手,好漂亮,朝她伸出的姿态,很诱惑。
他的声音,真的比四年前要低沉,和沙哑,显得格外冷肃,但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温柔。
玉缠知道自己还是拒绝不了。
她咬了咬下唇,轻轻握上他的手,一触到,就被他握紧,然后被牵引着,远离了湖畔。
被他握进掌心,才察觉,原来自己的手那么冷。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好暖。
彦岁寒牵着人走,一弯腰捞起她的画材包,却不肯再放开她的手,一直把人牵到了刚刚自己坐的咖啡店,推门进去了。
“一杯热牛奶,谢谢。”
“请稍等。”
他牵着她找位置坐下了,才放开她,坐去了她对面。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不避讳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服务员走过来放下托盘。
“您的热牛奶。”
“谢谢。”
服务员走了。
彦岁寒把牛奶往玉缠那推了推。
玉缠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垂眸,两只手捧起了牛奶。
好温暖。
她低头嘬了一口。
很烫,喝进去立刻就驱散了寒意。
又喝了一小口。
然后捧着牛奶,又开始发呆。
“刚刚,在看什么?”
“……唔,有水草。”
“水草?”
“嗯,像头发,仿佛那里淹死过人。”她真正想说的是,如果在那里淹死了,是不是会像那些水草,于是她看了看,决定不要在那里死。
突然想起从前她还与他聊过关于死亡的话题,当时的她说的是不怕死。
甚至还怪洒脱的,扯了什么劲风野草和春天。
彦岁寒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听她这么说便已经足够领会。
玉缠笑了笑:“我知道的,掉进西湖要罚款的。”
她的笑只会让他更担心。
但一时间,他没有任何办法。
玉缠抬头看他了,盯住他的眼睛:“你一直跟着我。”
是肯定句,连疑问的语气都没有。
“是。”他也承认得直接。
“为什么?”
她没有移开视线。
彦岁寒也没有,他答:“不放心。”
沉默了,然后她垂下了眼睛。
她开口的语气甚至是嘲讽的:“我已经23岁了,不是17岁。”
除了走本,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彦岁寒突然感到一种自虐般的痛快,于是打算给自己一刀,他说:“那又怎么,23岁,就不认师父了?”
这个称呼,放在三次元里,这样惨淡的现实里,显得格外幼稚又中二。
玉缠摇了摇头,不知道想表达的意思是认还是不认,她一直不再看他了,扭头看向了窗外。
她握着他亲自递过去的刀子,但没有扎下来。
咖啡店很安静,这个季节,生意很萧条。
唯一一个服务员在前台小声追剧,根本没有关注这对奇怪的男女。
沉默像冰一样蔓延,彦岁寒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一杯热牛奶。
他们以前不这样的。
他话是少,但是在她面前,总忍不住说话逗她,她更是一个,很活泼,很可爱的姑娘。
怎么会成为这样呢?
彦岁寒捏了捏眉心。
师徒,这个身份,落在现实里很慌缪,但绝不是没有存在过,可如果抛开这个身份,该用什么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朋友?
远比朋友亲密得多。
亲人?
可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爱人?
想都不敢想。
他们中间隔了四年。
好像什么关系都够不上了。
玉缠动了一下。
彦岁寒的目光马上追了过去。
又对视上了,她的眼神颤了一下。
“嗯?”
他的声音太沉了。
语气语调音色都很熟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她记忆里的人了,像是隔着一层。
像是现实和梦境的隔阂。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已经严重到分不清二者之间的界限了。
玉缠嘴唇动了动,她本想说她要继续去找个地方画画,但是开口说的是:“我想回去了。”
“我送你。”
他站起来,顺手捞起她的画材包,那画材包她每天背着都吃力,但是他单手拎起来一点也不费事。
玉缠想去拿包的手顿住了,只好转而端起了桌上的热牛奶。
他走去前台付了钱,挟持着她的画材包,率先出门。
玉缠只好跟上。
好像只要他在身边,就能替她扛下一些东西,用命令的祈使句,免去她的思考,而她只需要照办。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想顺从,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可能是,习惯了。
沉默着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到了他的车旁边,他替她拉开车门,又是副驾。
玉缠看了他一眼。
乖乖坐进去了。
他把门关上,把画材包放后备箱,然后绕去驾驶座,先打开空调,再发动车子。
玉缠把牛奶放到中控台上,自觉系上安全带,再把牛奶捧进手里,他开车很稳,牛奶几乎没怎么摇晃。
路程大概要半个多小时。
玉缠一口一口把牛奶喝完了。
但是没尝出味来。
然后她捧着空杯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