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亮》钗磕福斯基

3、第 3 章 3. 彦

　　3.
　　彦岁寒到家吃完饭，刷锅的时候才想起，今天他本想把没卖掉的最后一只杯子拿回来放到门店里的，忘在网店了。
　　下次再去，又不知道是多久后，彦岁寒斟酌了一下，擦干手，给阿七发消息：明天回来吃个晚饭吧，顺便帮我把那只卖剩的盏带来。
　　阿七很快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彦岁寒切出去，看到一堆消息。
　　是pia戏大赛的活动组群，以及场控发来的，提醒他晚上不要忘记参加活动。
　　他收起手机，把碗碟都放好，又洗了一盘子葡萄端着走出厨房，彦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出来，吩咐：“去不去散个步啊。”
　　彦岁寒把葡萄放到茶几上：“明天吧，明天阿七回来吃饭，一起。”
　　彦铭拿了颗葡萄，看了他一眼：“怎么，陪你老爹散个步还不乐意啊？”
　　彦岁寒笑说岂敢：“实在是今天晚上有事要处理。”
　　彦铭：“嗯，又是那网络上的事，怎么不见你对网店的那个什么，直播，这么上心？交给阿七，你也真好意思，阿七还在读书呢。”
　　“这不放假了吗？”
　　彦岁寒没再辩解什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进了书房。
　　他受邀参与一个小众走本平台的周年活动，要在今晚的pia戏大赛决赛里充当评委。
　　活动意在宣传平台新推出的师徒系统，所以参考了一些综艺节目，海选与初赛复赛的评委可以收中意的选手为徒，帮助他们选定决赛的参赛剧本，调教他们的配音。
　　为保证公平，决赛的评委与前面收徒的评委们是分开的，彦岁寒受邀参加的，正是这个毫不费力出席一次走过场的决赛评委位。
　　其实坐在评委位置的多是目前较有人气又不算特别特别爆的网络配音演员，未必就有空带什么徒弟，而且配音的圈子很小，总有些后台裙带关系，大家心照不宣缄口不言，只为了把这个活动办得热闹好看。
　　主办方里有他合作了几部剧的导演，极力劝他，说凑不够人了，求他补个位置，只需要凑凑热闹。
　　他便应下了。
　　彦岁寒打开电脑登上软件，活动还差十几分钟开始，他在书柜里翻出之前没看完的书，坐下又看起来。
　　虽然是民间小比赛，但这个平台是目前唯一一个以pia戏为核心玩法的平台，汇聚了各种各样的pia戏和配音爱好者，而且今晚又是决赛，还是颇有听头。彦岁寒一开始还在一边看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后面就渐渐放下了书，专心听起来。
　　有个小姑娘给他留下了挺深刻的印象。
　　在带来参赛的剧本里，她需要饰演一位女将军，从意气风发，到被皇帝猜忌黯然陨落的戏，她都驾驭得不错，但他听另一位评委点评时，女孩子笑着，嗓音清脆地说谢谢老师，他惊觉，少女音才是女孩子的原声。
　　一个本身脆生生的女将军，估计年纪不大。
　　但她的表现可圈可点，完全没有紧张出错，整场配音都很沉浸。
　　后生可畏。
　　他给出了不低的分数，为了她，还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群里统计票数。
　　这一看，倒让他看出了问题。
　　有一位评委在群里艾特了场控，询问为什么这个小姑娘的票数那么高，甚至超过了他手底下收的一个徒弟，是不是计算出错。
　　主持人还在群里冒了个泡，说：有没有评委老师愿意出面收一下这个小姑娘做徒弟，不然到时候颁奖环节都是请师父上来说话，就那小姑娘一个人没有师父，到时候空个麦位，也太尴尬了！
　　场控也回复说，计算没有出问题，但是观众票还没开始投，如果这位选手确实名列前三，那求求各位评委老师出来收她吧！
　　这事闹得可真不够体面。
　　要他来说，要么一开始就把冲进决赛的选手都卡在已有导师这个份额里，要么就别安排什么评委收徒评委颁奖，否则作为师父的那一方面上也不好看。
　　他思量着，群里已经有评委回复了：其实昨天老叶想收她来着，问她多大。
　　老叶很快冒泡了，回复：她17了，虽然是在场选手里最小的，但是也已经过了变声期，我问她发声位置问题，她说自己也知道毛病，但改不了。
　　言下之意就是，发声位置有问题，局限很大，教不了。
　　老叶是科班出身的，本次活动里唯一一个商配，又是配音圈老人了，很权威，因为他这个点评，当时赛场上一直到如今，都没有人再收那小姑娘为弟子。
　　本来玩玩而已的一件事，非搞得那么乌烟瘴气。
　　彦岁寒听到耳机里，主持人已经在统计观众票数了，场控在群里发消息问大家的意见：要不，卡她的评委票数，让她掉出前三吧？
　　没有人回复这条消息，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彦岁寒看了一眼麦位上小姑娘的头像，黑底，一轮芽一般的银白新月，她的名字是moon。
　　她甚至一直在闭麦，也没有像别的选手一样，在观众投票环节开麦为自己拉票，因为主持人回复了群消息，手忙脚乱，估计把这个环节忘记了，没有提醒她可以拉票。
　　甚至。
　　公屏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为她打call，他看了一眼，moon的账号等级不高，只有一个关注，小姑娘来参加个比赛，居然连自己的朋友都没拉来为自己加油吗？
　　哎。
　　那他如果不站在她这边，这个比赛，对小姑娘就太不公平了些。
　　彦岁寒在群里发了加群以来的第一条消息：
　　我给出的分数，不会更改。
　　然后他关掉了群。
　　于此同时，主持人报出了她的观众票数，好在这个票数不会有太大水分，她的观众缘还不错。
　　主持人总算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提醒她拉票，补救道：“Moon有什么想要跟在场的听众朋友们说的吗？”
　　moon那边等了几秒才打开麦克风，小姑娘的声音是带着笑的：“啊，谢谢主持小哥哥，小哥哥辛苦啦，谢谢现场支持我的小耳朵们，还有打分的评委老师们，我会一直努力的。”
　　她说得不卑不亢，这句会一直努力，反倒显得特别真诚。
　　主持都被她甜到了，连连夸了她好几句。
　　彦岁寒在他废话连篇的场面话说完后，点了上跳麦序。
　　为了防止有观众上麦造成混乱，整个语音房的麦位都是锁着的，但是评委都给了房间管理，所以可以无视锁麦上跳。
　　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主持人反应最快，询问道：“诶，我们的Penny老师这是，手滑点错了吗？我们moon选手的点评环节已经结束啦。”
　　彦岁寒开了麦，对话的对象却是坐在选首席的姑娘：“你好，moon。”
　　现场其他人都安静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开麦接他的话：“你好，Penny老师。”
　　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怯生生的。
　　他挑了挑眉毛：“认得我吗？”
　　“当然！我超级喜欢老师的，您的每一部作品我都听了好多遍。”雀跃了起来。
　　“那你似乎应该表现得更激动一些？”他开玩笑，观众也都反应过来，刷起了啊啊啊啊和哈哈哈哈。
　　小姑娘清脆地笑了两声，连带着他也勾起嘴角，这姑娘，真正快乐起来的时候很有感染力。
　　她说：“其实我可激动了，要不是我的麦克风离心脏比较远，我早就露馅了呢。”
　　观众的哈哈哈哈刷得更欢了。
　　彦岁寒对她好感更甚，于是直入主题：“我没有收过徒弟，也自认不太有资格教学生，但我想……”
　　他顿了顿，故意吊起现场所有人的胃口。
　　主持人直接爆出了一句小声的卧槽。
　　观众没料到这样的发展，也在发卧槽。
　　网配圈谁都知道，Penny入圈多年作品不算多，但每一部网配作品都是剧本精良制作优秀的好作品，他不拘泥于配主役，还参与录制过很有特色的某反派，且他洁身自好，毫无黑历史，也不太参与杂七杂八的活动，在入驻这个小众平台后，更是从未收过所谓徒弟，连关注数都是万年没变过的4个，似乎全是合作多次的配导编剧。
　　moon的麦克却似乎被她关掉了，他听不到她的反应。
　　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来：“如果你对我的水平还算认可，愿不愿意，做我的关门弟子？”
　　主持人差点又要爆粗口，开玩笑，Penny这个名字由于入圈太早作品优质，算是网配界的质量标杆好吗！而且他在各种剧组完结采访里都显得特别淡，粉丝都知道他是个不爱营销只用作品说话的正经人。
　　麦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麦下所有观众在反应过来之后把公屏给炸了。
　　刷得彦岁寒甚至有点卡。
　　久等不到回应，他莫名也有些忐忑，维持着表面上的气定神闲，“嗯？”了一声。
　　Moon的麦圈动了动，那边的小姑娘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开口先给他圆场：“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激动得叫了半天呢，忘记开麦克风了。”
　　语气很是调皮，古灵精怪的劲儿快要溢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如果拒绝Penny老师的收徒邀请，我也太不识抬举了，但是，唔。”听上去像是咬了咬下嘴唇，她说：“我年纪小，所以要是得寸进尺冒犯了老师，老师千万别怪罪。”
　　年纪小，所以说话叠甲叠满，彦岁寒已经被逗笑了，含着笑意问她：“想得寸进尺什么？”
　　他的声音是很清润的青年音，本就有些低，此时带着笑，简直是在哄人，仿佛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玉缠在这边听着，连耳朵都红透了，天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配音演员，甚至她会接触配音以及参加这个比赛都完全是因为他！她就是因为他的声音义无反顾地当了声控。
　　她说她激动，才不是假的，心跳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可她还是问了：“您说，关门弟子、的、意思是，收下我，是很认真的事吗？而且，”她咽了一口，能听得出小姑娘的嗓子眼很细，“只收我一个，对吗？”
　　她这一整晚的表现都堪称收放自如，甚至除却声音，实在猜不出她只有17岁。
　　只有这句话，听得出她特别紧张。
　　心思太细腻，这点也远超同龄人。
　　彦岁寒颔首，给她肯定的答复：“是。”
　　主持人仿佛比她还激动，已经开麦喊了：“快答应老师啊！！！”
　　观众也刷起了新一波的啊啊啊啊啊啊。
　　moon却闭麦了。
　　他预判不到小姑娘的反应，料想到是自己的身份，又是这样的场合，如此问她，她如果不愿意，可真是不好收场了。
　　他已经在心里帮她想起了说辞，面上轻轻叹了口气，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他跟她讲话，都放低了声音，怕吓着她似的。
　　老配音演员，开口就有故事感，场景像是一个大哥哥蹲下了身，来迁就一个小妹妹。
　　好温柔的语气，好温柔的人，玉缠不肯说话，是因为莫名有点想哭，她在忍。
　　她当然知道，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一开始是想帮她圆场，整个决赛所有参赛选手，只有她是没有师父带领的。
　　可她更希望，这样一个好的人，收自己为徒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本身。
　　他的，唯一的，徒弟。这个位置，也太珍贵了，绝不是一个圆场能配得上的。
　　所以他的回答，是在肯定她，她值得。
　　他什么都知道啊。
　　好喜欢他，不止喜欢他的声音了，已经开始喜欢上了他这个人，他原来是那么好的人，他果然是那么好的人。
　　她吸吸鼻子，把想哭的情绪咽下去，开口轻轻地说：“我在想，”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她把他吊人胃口的本事学得十成十。
　　“我在想啊，师父，我们俩的名字很巧合，加起来就是，月亮与六便士。”
　　好灵的女孩。
　　彦岁寒低低笑了一声。
　　她喊师父的咬字很特别，因为她平时说话其实有些幼齿，师字这个翘舌音在她念来就格外的甜，而父几乎被她处理成了轻声，短促，利落，显得格外的轻盈，以及，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她像是在用这个称呼，跟他撒娇。
　　简直能想象到，一个小小少女，轻轻拉着自己的袖子，晃了晃。
　　他给moon点了关注，点开列表，意外地发现，好友界面里，她的后面跟了一个灰色的图标，显示的是“已相互关注”。
　　她的唯一关注竟是自己。
　　原来前面说的，特别喜欢他的配音，不是场面话。
　　彦岁寒不顾公屏满屏的“月亮与六便士”的刷屏，跟主持人说：“抱歉，耽误了流程，请继续吧。”
　　他下麦，moon也下跳了，她的环节结束了。
　　主持人连连说没事，最后报出了moon的总得分，继续下一个环节。
　　这场本该闹着玩的比赛，玉缠拿到了总分第二名的好成绩。
　　彦岁寒也再没有看那个活动群一眼，自然不知道，因为他发的那句话以及后面的举动，这个群炸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