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亮》钗磕福斯基

25、第 25 章 25.

　　25.
　　两天后玉缠又更新了一则微博，依旧是什么文字都不配，单纯发一张画。
　　这次的画风与第一幅截然不同，以人物为主体的插画，是聚光下的一个芭蕾舞舞者，她折叠着身躯，姿态挣扎，却露出光裸背上的蝴蝶骨，嶙峋骨头上挣扎出一双洁白羽翼。
　　整个舞者在黑暗中散发洁洁光辉。
　　脸都没有露出来的舞者，却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希望。
　　玉缠依旧没有去处理堆积成99+的评论和私信，按照Penny的意思，把签名改成了邮箱，写上约稿请联系。
　　但是她刷了刷微博，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有一个Penny超话里的粉丝发了一个帖子，已经获得了近十万的点赞，热度高得离谱。
　　最关键的是，一眼扫过去，她还看到了碎银几两这个名字。
　　她本要关闭微博的手停下了，点进去看了看。
　　这一看就给她吓了一大跳。
　　【这是一个扒一扒帖】
　　家人们，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跟我一样，追着听完了Penny大佬的新剧《山神》。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跟我一样，知道Penny收了里面给小山妖配音的那个小女孩moon为徒弟。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发现Penny前几天关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师叫碎银几两并且用她的画给自己换了头像。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跟我一样，顺着Penny的关注也关注了这位碎银几两，还翻遍了她的微博。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听了这位碎银几两唱歌，然后察觉出了不对。
　　这就是一个人吧！
　　啊？
　　对吧！
　　这就是一个人吧！
　　原贴到这就结束了，但打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是一个链接。
　　——我猜这位姐妹没看过这个剪辑视频，大家推我上去。
　　这个视频链接，是moon和Penny晚上在小软件走本的剪辑。
　　——我猜你们都不知道他俩是怎么成为师徒的，大家推我上去。
　　第二个视频链接，是小软件周年庆pia戏大赛录屏剪辑。
　　后面一水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夸的有骂的。
　　玉缠没看下去了，她意识到为什么Penny让她评论和私信都别管，只开放接稿邮箱，他早就料到八成要掉马，给她热度的同时也会有不好的声音。
　　所以那么高的定价，肯定她价值的同时，也是为了杜绝黑粉来以此找她麻烦。
　　玉缠放下手机，继续画画。
　　必须努力，如果不努力，支持她的人会很狼狈。

　　一月中旬，第一学期的所有课程与考试全部结束，学校放了寒假，包括露露在内的大学生都回了家。
　　露露和依依结束了实习，已经提交完材料，下个学期就要忙毕业论文了。
　　彦岁寒着手安排的网店直播已经彻底步入正轨，他不再需要两头跑，闲下来规划着后续发展，准备开始过年。
　　玉缠又陆续发布了两幅作品，如今微博上上传的四幅插画风格各不相同，但均极为出彩，她的粉丝以极快的速度突破了二十万，邮箱里也有不少约稿的邮件投递，但彦岁寒帮她筛了一圈，只留下一个。
　　对方的稿件要求和价格都比较符合预期，于是玉缠回复了邮件表示可以沟通细节，还没有收到答复。
　　当晚彦岁寒跟她走完本，两人就锁去了他的语音房间，彦岁寒问：“确定要这个奖励吗？”
　　玉缠按照作息表进行时间安排已经一个月了，坚持得特别好，一天也没有懈怠。前几天彦岁寒就问了她想要什么奖励，她说等期末考结束告诉他。
　　今天晚上是兑现的时候。
　　玉缠说：“嗯嗯嗯，师父准备好了吗？我开始录音啦。”
　　她点击了声卡的录音，音质会比小软件的录音要好。
　　“已经开始录了？”彦岁寒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沉吟了几秒，哼笑了一声，“先说好啊，我真没怎么唱过歌，只是不跑调而已。”
　　他点开了一首歌的伴奏，是一首古风歌，玉缠提出来的时候，他表示听过，是为了今天这个奖励堪堪学会的。
　　这首歌的歌词和曲调都格外适合彦岁寒自带公子气质的嗓音和咬字，玉缠想听他唱很久很久很久了，如今总算找到机会。
　　彦岁寒卡着伴奏开了口，这个说着自己堪堪学会的人，开口就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他是真的不怎么会用技巧唱歌，但是作为配音演员，他也可以把控声音，起码让这歌不难听。
　　对玉缠来说，何止是不难听，已经是圆梦的天籁。

　　恍听雾婆娑，一声歌，一声歌，
　　一声歌惊魂梦破，
　　恰见明月栖山阿。

　　当时，流水默默晴夜听潺潺，
　　月下，细说红尘轶事共二三。
　　卿涉溪而登彼岸，
　　南华卷，无心去翻。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玉缠想起这句诗，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首歌还挺难唱的，第二段的时候，他偷懒哼了一段重复唱词的副歌，然后才接上最后一段。

　　朝时，共熹微静安，
　　暮时听流川，
　　凉夜露重为卿呵手披旧衫。
　　相思染，相思染，
　　草木萤火渐消散，
　　漫城桃花残。
　　霎那，尘世已百转，
　　因果又几番，
　　掐指谋算不出生死与聚散。
　　歌声缓，歌声缓，
　　恍惚卿又立溪畔，默然。

　　什么技巧，什么转音，都成浮云了，他总是能漫不经心地就演绎出深情。
　　伴奏飘完，他关掉，微微叹了口气：“怎么选了这么一首歌，其实有些伤感。”
　　又说：“唱歌是比配音费力气。”
　　玉缠关掉录音，有些哭笑不得：“唱那么好，要是流传出去，又能涨好大一波粉吧。”
　　“嘘。”他笑了，“唱得不好，只能用来哄哄小月亮。”毕竟小徒弟对他的滤镜比墙还厚。
　　这个带着笑的“嘘”撩得她耳朵滚烫，玉缠伸手想摸，先被耳坠子上的碎银冰了一下，缩回手。
　　她打字保存了录音文件。
　　彦岁寒问：“考完了，今年打算回家吗？”
　　玉缠瘪瘪嘴：“得回家去看奶奶。”
　　很不情不愿的语气。
　　彦岁寒又笑了一下：“回家也要保持作息，每天汇报，不许偷懒。”
　　这是在安抚她。
　　玉缠何尝不知，笑了，应：“好。”
　　彦岁寒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你想跟师父一起过年吗？
　　算了。
　　还不太合适。
　　他原想着小姑娘的老家其实离杭州还挺近的，如果回家不开心，不如来他这里。
　　到底有些不太合适，跟拐卖小孩似的。
　　“嗯？”玉缠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发出了疑问的单音。
　　彦岁寒笑了笑：“你从前在家过年，都做些什么？”
　　玉缠答：“嗯，我们家过年还挺鸡飞狗跳的，从前我妈和我爸没离婚的时候，见面就掐。我爸其实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着家，但是过年会回来看奶奶。”
　　那确实很难开心。
　　“但是今年。”玉缠叹了口气，“我爸另娶了，我妈出国了，我回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得看看。”
　　她想起了什么，让自己赶紧忘掉，于是笑着转移话题：“去年过年前我还在准备Y美院和G美院的校考，考完回家已经除夕了，只在家待了几天又高三开学，是最开心的一年。”
　　“看得出来你很爱学习了。”
　　玉缠捡好玩的事情说给彦岁寒听：“师父我跟你讲，去年美术联考的那天正好是我生日，当晚过了十二点，我集训宿舍的室友一人举着三根棒棒糖来拜我，我说，祝我生日快乐不用行此大礼吧，她们异口同声，你懂什么，我们是来拜考神的！”她咯咯笑，“我当时是画室第一哦。”
　　彦岁寒笑了一声。
　　“后来联考成绩出来，我正好压分到那个不算很低，但画室承诺退钱的分数线，一分不低一分不少，我觉得自己也挺牛逼的，当时好想跟全画室吹一吹，忍得特别辛苦，我的室友们都跟我哭，说我是个神棍，根本没保佑她们。哈哈哈哈哈，直到校考成绩也出来，我总算可以真正吹一下牛逼。”
　　她笑得特别快乐：“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彦岁寒夸：“嗯，我们小月亮无所不能。”
　　不知道为什么，很快乐的事情，他却隐隐为她感到心疼。
　　他问：“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特别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想法的？”
　　玉缠甚至都没有想：“初中。”
　　彦岁寒：“那么早。”
　　“嗯，其实我从小成绩就挺好的，主要是因为聪明，不是因为努力。”她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习惯了把作业全部写完再出去玩，感觉这样的话，玩或者画画这件事就会变成对我写完作业的奖励，没有后顾之忧，我会玩得很开心。但我也不太爱玩那些幼稚的游戏，除了看漫画和唱歌，我把写完作业以后的时间大部分都留给了画画。”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觉得爸爸妈妈真讨厌。”
　　“初中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她一眼就看出我原生家庭不太好，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她说。”玉缠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她说，如果你讨厌一个人，不用抱怨什么，抱怨是没有用的，你只需要，让自己不变成那样的人。”
　　彦岁寒没有说话。
　　“她是看着我说的，我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在想，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玉缠说到这，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原来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我很胆小，很怕生，很懦弱，脾气还很坏，现在的性格，是我自己培养出来的，我想要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但是，有些东西骗过别人，没法骗自己，我依旧很胆小，脾气古怪，也还不够成熟。幸好，我从那时候想明白，如果想要摆脱我的父母，我必须好好读书。”
　　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每一天每一天积累出的努力，成就了现在的她。
　　彦岁寒说：“胆小不是什么缺点，不成熟同样，我反而觉得，这样的小月亮，很真实。”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
　　玉缠觉得这个夜晚都很温柔。
　　彦岁寒垂眸，补充：“而且，我们现在仍在努力，让你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玉缠点点头。
　　“师父呢？”她问，“师父一直表现得特别成熟，特别游刃有余，我也想成为这样，很酷。”
　　彦岁寒失笑，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比你幸运很多很多，我拥有能够托举我的很好的家庭，虽然也叛逆过迷茫过，但是学习和就业都十分顺利，也游走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风景和人。同样遇到过一些挫折，也都有人陪我迈过去了。”
　　他温柔了声音：“所以，师父可以成为托举你的那一点力量。”
　　玉缠笑了：“那我也很幸运很幸运。”
　　“睡觉吧，明天见。”
　　“晚安，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