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亮》钗磕福斯基

13、第 13 章 13.

　　13.
　　玉缠的小山妖录制并不是很顺利。
　　录音和走本其实是两个分支，虽然算不上南辕北辙，但要注意的要点完全不同，比如情绪需要比走本的时候把握得更细，比如与麦克风的距离、音量大小，都不太好控制。
　　幸好玉缠还算是有录歌曲的经验。
　　有时候她觉得一句话可以有好几种不同的表达，于是都录了下来，Penny听着的时候对此表示了肯定，这会提供给导演更多选择，同时减少返音的几率。
　　彦岁寒想到了什么，淡淡地说：“从前我第一次进棚录音的时候，有一位导演曾说，真正厉害的配音演员，一句话念四五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都是对的。我还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很高兴你也是。”
　　她哪里能够得上这句话！
　　玉缠就差跪下了。
　　她把画稿都推后，只保证直播的时长，一头钻进了录音里。
　　小山妖的人设，从新生的懵懵懂懂全凭野兽本能，到跟着山神学习不得不压抑住天性，偷跑下山的古灵精怪，到男女主相遇后，她面对两个人有了捉摸不透的傲娇，虽然音色不用改，但其实情绪转变特别多，成长线格外完整。
　　她一直不明白何为天下苍生，不明白公主夺嫡的野心与抱负，不明白山神做决定的初衷，所以在入世的那一段，一直在暗搓搓阻挠他们，山神斥责了她几回，叹她年纪尚小。
　　后来山神要带她走了，她很高兴，以为总算又能回到从前清清静静的日子了。
　　进度缓慢而稳定地推到了山神坦然赴死的片段。
　　玉缠一下午都在情绪里，小山妖得知山神要受的惩罚，大怒之下只身闯入皇宫，将女帝绑回了山林，女帝得知山神将死，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她不敢让师父发现，只敢把女帝藏在自己从前为了躲避师父的课业，刨出来的山洞里。女帝问她：你爱过一个人吗？
　　小山妖反问：什么是爱？
　　女帝于是问：你爱你师父吗？
　　小山妖想了想，说爱，她想跟师父一直在一起，在山上过最逍遥平凡的日子。
　　女帝笑了：爱一个人，就是把他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你师父爱我，于是许我江山；你师父还爱天下人，于是甘愿入世；你师父也很爱你，小山妖，他把最后的时间都留给了你。
　　小山妖，你不知道你爱的人想要什么，这不是爱，你不爱任何人。
　　天雷劈下来了。
　　小山妖火冒三丈，带着女帝去找师父对峙，有情人只需要对视一眼，爱意就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小山妖很痛苦，她怀疑自己可能又做错事了，可如今已无可挽回。
　　女帝临死之际跟山神表露了心意，山神却回答：我知道。我的徒弟还小，做了错事，请你不要怪她。
　　彦岁寒输入密码进入房间的时候，就听到moon在哭。
　　很轻很轻的啜泣，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心都一下子揪了起来，皱了皱眉，开口的声音就是极温柔的：“怎么了？”
　　moon吸了吸鼻子：“没事，录音录哭了。”
　　这可怜见的。
　　玉缠抹了一把眼泪，努力止住哭：“真没事师父，我就是有点泪失禁体质，动不动就哭了。”
　　倒把他逗笑了，无奈地说：“这说的，多有损你霸气的形象啊。”
　　“在师父跟前从来也没有霸气过。”玉缠咳了一声，喝了口水，“好烦啊，我录着录着哭了，中间还打了个嗝，又要重录了。”
　　为了听感上吐字清晰，真哭了对录音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彦岁寒了解她，哭戏是她很擅长的部分，很多时候听起来都格外揪人心弦，他担心：“你不会走本的时候也都走到真哭出来吧。”
　　之前他们走的一个父女本，moon哭得撕心裂肺，把底下听的小姐姐硬是听哭了。
　　玉缠的情绪还是低落的：“没有的，那都是假哭。我只是。”
　　她叹了口气，把涌出来的眼泪擦掉：“我只是，有点，想到师父。”
　　又带上哭腔了，这控制不住的，确实是又哭了，她干脆也不控制了，哭着说：“师父对我太好了，呜，山神也，太重了，情意太重了，我没什么能给师父的，呜，师父不要死呜呜呜呜呜……”
　　她还知道她喊的师父是他还是角色吗？
　　彦岁寒叹了口气，又是感动又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庆幸这个剧本是由他来演绎山神，而他又把小山妖塞给了她。
　　女孩子已经哭得停不下来。
　　彦岁寒放下手里拿着的书，垂了眼来哄她：“好了，师父在呢，出戏了，嗯？”
　　又是哄小孩的语气。
　　玉缠又是想哭又是不好意思，好歹是止住了一点。
　　天哪，其实她当年撞见她爹出轨都没哭过。
　　哎……
　　彦岁寒想了想，决定跟小徒弟说清楚：“小月亮，这些话有点肉麻，我只说一次，你记着。”
　　又顿了顿，等她那边不哭了，应了一声，才斟酌着语言，缓缓开口：“无论是教你走本，陪你录音，还是送那耳坠子给你，我在你身上获得的东西，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多。”他说，“以后师父想要给你的，只会更多，你接着，我才能在你那里，获得我想要的。”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梅雨季总算结束，阳光照着院子里的花草，郁郁葱葱的。
　　他的声音清越，低沉温柔得就像照下来的阳光：“小月亮，我们这一段情谊，从来没有孰轻孰重，你自己也知道，是不是？”
　　是，他们所感受到的全部的默契与亲密，是相互的。
　　通过一段网线，穿越遥远的距离，看不到，摸不着，可它存在。
　　它在他们的身体里同时扎根。
　　开出的每一朵花，汲取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血液。
　　离了谁都不行。
　　语音房安静下去了，玉缠点点头，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师父我继续录音了。”
　　彦岁寒应了，于是玉缠又开始工作。
　　他在这边听着她的动静儿，翻开了书。
　　他们心知肚明。
　　每一篇的走本，每一次的教学，每一天的陪伴，都让这株他们共同养育的花在他们身体里扎根得更深。
　　好危险啊。
　　可是这份危险有人分担。
　　那她心甘情愿。
　　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