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亮》钗磕福斯基

11、第 11 章 11.

　　11.
　　玉缠的这个感冒一直感了整整一周才好。
　　彦岁寒的书柜侧边也又多了几张便利贴，写着：吃药困难，生病周期长，糖摄入过多。
　　这期间奶奶打来了一个电话，问玉缠安顿得怎么样了，得知她生病，又问她要了地址，说去寺庙里求平安，让菩萨保佑她。
　　玉缠心里想着，什么菩萨能从老家管到大老远的北京，但嘴上还是乖乖把地址报了，奶奶有点耳背，普通话也不太好，玉缠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讲给老人家。
　　彦岁寒也忙于网店仓库整顿，又联系工人提出修缮防潮柜的计划，毕竟以后还会有许多个梅雨季，总不能一到夏天就出事。
　　忙完这个，又紧赶慢赶去赴宴，那位要瓷器的客人安排了饭局。
　　老彦对他耳提面命，咬死了价格不松口，彦岁寒也不敢松口，菜没吃几口，酒一杯一杯地下肚，好歹是磨着客人拿下了那套瓷器。
　　确实够开张吃三年了。
　　彦岁寒回到家里，已经晚上八点多，他倒是没喝醉，但喝了那么多，终归有些难受，彦铭早就给他准备了解酒茶，彦岁寒洗完澡出来干了一碗，被那味道苦得舌尖发麻。
　　老彦这是在里面放黄连了吗？
　　也算是体验了一回小徒弟嚼药片的滋味。
　　干脆刷了牙才上线，moon依旧在房间里等，看到他来了，喊：“师父。”
　　“嗯。”他应。
　　小徒弟的语气立刻就担忧上了：“师父不舒服吗？”
　　她是怎么从一个嗯字里听出他不太舒服的，他有点好奇，于是这么问了。
　　“因为太熟悉师父的声音啦。”
　　的确，她本就一直听他配音的广播剧，然后这一个多月来，他们每天都一起走了本，没有一天缺席。
　　他现在对她的声音也已经足够熟悉，音色，咬字，什么语调是什么心情，了然于胸。
　　所以走本也越来越默契，根据对方的反应就能判断下一句台词该怎么接才是最合适的。
　　她甚至已经可以算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最贴他走本习惯的戏搭。
　　于是心里有了决断，他给钗磕福发了房间号，然后微信给moon发了剧本。
　　“今天我们走这个。”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后台本。”
　　公屏一下子开了花。
　　——什么？Penny要跟moon走后台本了？？
　　——是我知道的那种，后台本吗？
　　玉缠打开了剧本，有点无语：“不是所有后台本都有伤风化好吗？”这是个试音本。
　　钗磕福很快进了房间。
　　玉缠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浏览了一遍文本，喝了一口水，然后乖乖说：“师父，放一个古风抒情一点的BGM就可以吧，我准备好啦。”
　　彦岁寒笑了笑，她身上的许多特质都很难得，机灵，办正事的时候很少说废话，并且面对挑战和机遇，兴奋永远大过紧张。
　　剧本里的角色正是一对师徒，彦岁寒给她的文本截取了其中徒弟的小高光，情绪转变都很细腻，张力拉满，玉缠简单做了标记。
　　试音本并不长，二十分钟就走完了，玉缠走完了本才觉出一点点紧张来，她关掉BGM，没说话，在等待审判。
　　彦岁寒哪怕觉得她表现得特别好了，这次也没了决定权，好在钗磕福很快就上了麦。
　　钗磕福：“你真是收了个宝贝。”
　　彦岁寒笑了一声。
　　钗磕福跟moon打招呼，也是像Penny一般陡然温柔下来的语气：“moon你好，我是一名广播剧配音导演，这边在制作一部新的原创广播剧，小成本嗷，所以集数也不多，只有一季。然后呢，你的师父Penny接了里面的男主角，我今天听了你的试音，想要邀请你参与我们的制作，给里面这个小徒弟配音。这个小徒弟算是个反派，人设还挺有意思的，如果你愿意尝试的话，我们加一下微信详聊可以吗？”
　　“好呀，我太荣幸了。”
　　“嗯嗯，原本这个剧其实人员配置是齐全的，但是呢，由于小徒弟这个角色原定的cv出了一些事情，没办法录制了，所以我们临时对外招人，Penny就跟我推荐了你。如果你接的话，我可能需要你在两周内就把音补齐，并且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会让你返音，时间有些紧，你可以考虑一下。”
　　彦岁寒走完本了，确实是还有点不太舒服，语调又懒了下去：“报酬多给些就是了。”
　　钗磕福无语了一下：“本来就是主役的报酬了，你还指望你徒弟赚的越过你去吗？”
　　玉缠咯咯笑了两声，答应下来：“我特别愿意尝试一下，谢谢钗磕福导演给的机会，谢谢师父。”
　　“诶呀，你徒弟真甜，来小月亮，咱们加个好友。”
　　钗磕福直接后台发过来了私信，玉缠很快就看到了剧本。
　　“你师父早就交完音了，有什么不懂你问他也行哦，好啦，我这边还要去沟通后期，先走一步。”
　　玉缠发现了，这位姐姐是个特别雷厉风行的性格。
　　彦岁寒听着moon那边的鼠标滚轮声就知道她在看剧本：“你看吧，今天没什么事情了。”
　　“师父，如果很难受的话，要不要早点休息呢？”
　　他低低笑了一声，撩得公屏刷了好几句啊啊啊啊，他只当没看见：“嗯？赶师父走了？”
　　玉缠知道他逗自己开心呢，红着脸逗回去：“巴不得师父今晚不走了，陪小月亮把整个剧本都过一遍才好呢。”
　　“嗯，不走了，陪我们小月亮看剧本。”他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坐着，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干脆撑住了脑袋，放空了自己，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
　　真是，他自然而然就把话说出来了，也没想过听的人会怎么样。
　　玉缠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告诉自己专心看剧本。
　　公屏却没有她这样淡定。
　　——虽然很不应该，但我突然有点磕是怎么回事？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别的也不多说了，恭喜moon接到人生中第一个角色！
　　他看着公屏，笑了一声。
　　要了命了。
　　玉缠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拉回来放到剧本上，语音房安静了下去，时不时传来她鼠标滚轮的声音和偶尔敲击键盘写一些备注的声音。
　　剧本并没有特别长，算是仙侠类的，男主角是一位山神，几百年来种种地养养鸡，过得特别潇洒自然，玉缠要接的角色是一只小山妖，被山神的灵气滋养而生了神志，后就被他收为了徒弟。有一天，女主角因被仇人追杀而跳下山崖，男主把她救了回来，好生照看，等她养好伤后，就想送她回家，可女主角全家灭门，无处可去，便留在了山中，随男主修行，时间一长，朝夕相处，他们相爱了。
　　到这的剧情几乎都可以猜得到，但后面的剧情却格外反转，女主角原来是人间的公主，听说山神大人的威名，想借山神之力助自己从一群兄弟们中脱颖而出，夺权逐利，争做那天下霸主，这才安排了那一场追杀。后来公主把山神带入了人间，山神果真助力公主力排众议成为了人间的女帝，先帝治世时，东有海贼侵犯，西有边沙抢掠，朝堂却依旧由世家贪官把持，民不聊生。但女帝上位后手段雷霆，杀伐果断，可谓用暴力强行开创出一个太平盛世。天下稳定后，女帝直言从未爱过山神，山神便佯装特别洒脱地直接带着小山妖离开了。
　　原来山神早知公主的身份，但为心爱之人兼爱天下的胸襟所感动，且看不惯人间生灵涂炭已久，所以顺势违背神仙不理人间事的天规，甘愿入世，做这一把女帝手中之刀。山神离开了人间，打算在山中独领天雷，修为散尽，化为山间草木。小山妖为师父抱不平，把女帝捆来禁锢在山中，硬要女帝与师父生相随死相守。可最后天雷落下，山神倾尽修为，护不住身为凡人的女帝，却拼死护下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小山妖。
　　女帝死前，告诉山神，其实赶走他，就是希望，他还能过原本潇洒的日子，她本是凡人，没有无尽的生命，不想给山神徒增烦扰。
　　山神最后与小山妖说：生灵涂炭，非我所愿；哀鸿遍野，非我所愿；若有一日，民康物阜、四海升平……
　　小山妖知道自己错了，可世间从来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独守空山，想着，如果，她当初没有下山去玩，叫大家知道山上有神仙就好了。
　　小山妖没有公主和山神那么厉害，她根本没有翻天覆地改朝换代的力量，她只能行走世间，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帮助凡人改善生活。她同样受到了天道的惩罚，她知道了，天雷劈在身上，跟那些普通凡人受尽的苦难一样疼。
　　终于有一天，凡世间又迎来了一位盛世明君。
　　小山妖回到了那座她出生的山林，魂归大地。
　　她想啊，师父，民康物阜、四海升平的日子，我替你和师娘看到了。
　　小山妖害得两位主角开创的太平盛世付诸东流，算是个反派，但其实十分有血有肉，很有意思，剧本也不落俗套，不愧是Penny看中的剧本。
　　彦岁寒听着她那边细小的动静儿，觉得身体的不舒服缓解了很多。
　　她专注一件事的时候会把自己投进去，整个人就是那个状态，心无旁骛，这是个很好的习惯。
　　她那键盘是茶轴的，敲击的声音格外好听，从上次听她打游戏他就发现了，手速很快。她偶尔打备注，会敲一阵子，停一下，再敲，节奏感有些催眠。
　　她又撕开了一颗糖含进嘴里。
　　彦岁寒无声地笑了，怎么这么爱吃糖。
　　牙磕了一下糖果，发出特别小的“嗒”的一声，可以想象到，糖还挺大颗的。
　　彦岁寒不由自主构思着她的样子。
　　她应该很瘦小，干净，可爱。
　　这个可爱不是指萌，他只是觉得她应该是一副，很值得人疼爱的模样。
　　偏偏身体里面是一个倔强的灵魂。
　　公屏沉寂了很久才有人发言。
　　——moon如果去开一个ASMR直播，估计也挺有市场的。
　　——我已经快睡着了。
　　是啊，得她陪伴的时候，很放松，很治愈。
　　玉缠咬碎了嘴里含着的糖，嚼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彦岁寒问：“看完了？”
　　玉缠说：“看完了，有点生气。”
　　“嗯？”气小山妖干了傻事吗？
　　结果听那边moon把棒棒糖的棍子丢进垃圾桶，气得踹了垃圾桶一脚：“气山神非得留下小山妖一命，这真是，一家三口偏不死干净，留她赎罪呢。”
　　彦岁寒没忍住笑了一声。
　　能感受到这个角度，就知道她已经把人物理解得很透彻了。
　　那小山妖桀骜不驯，在天雷中活下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山林，估计也这么想过。
　　可山神想的，却应该是，自己要走了，教给小徒弟最后一个道理吧，让她，做一只好妖。
　　师徒俩沉默了下去。
　　彦岁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把手，问：“如果你是那只小山妖，会选择把女帝绑回山里吗？”
　　玉缠想了想：“小山妖的性格太恣意妄为了，主要也是山神给惯的，我倒，还没有，那么，横行霸道吧。”说到后面已经在反思自己的种种言行。
　　“嗯，起码表面上是很乖的好孩子。”彦岁寒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
　　玉缠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了想啊，要是我，才不会等到这时候，估计公主刚上山就被我赶下去了。”她砸吧了一下，反思，“诶呀，这么说来好像还是我更凶一点。”
　　公屏虽然看不到剧本，有些听不懂，但是听到这一句还是刷了好几条哈哈哈哈，也有人发出疑惑。
　　——诶，但是我听了这么多天走本，moon除了有时候敢反驳Penny的观点显得格外勇敢以外，就是一直很乖啊。
　　——我觉得吧，她其实是一直在偶像面前装乖。
　　——主要是Penny为人太过谦谦君子了，什么桀骜不驯的人在他面前都凶不起来的。
　　——楼上真相了。
　　彦岁寒今天难得一直看着公屏，看到这里唤了一声：“小月亮。”
　　玉缠从剧本里抬起头：“嗯？小月亮在。”
　　听得出来她已经又在沉迷剧本了。
　　彦岁寒笑了一声，又逗她：“喊人。”
　　玉缠乖乖喊：“师父。”
　　“嗯，再喊。”
　　“师父。”
　　“再喊。”
　　“师父。”
　　这么喊了六七次。
　　彦岁寒心情已经特别好了，他感觉自己明天再去一次饭局也不是不行。
　　他难得跟公屏搭了话：“乖吗？”
　　“嗯？”
　　公屏的老听众们已经被这逗徒弟模式逗笑了，发消息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乖乖乖，我的天，moon真的好可爱。
　　——我感觉Penny真正想说的是，乖吗？我徒弟，懂吗，我的，徒弟，乖吧！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行了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我好想磕。
　　——磕什么磕，什么都磕只会害了自己，纯师徒才是最香的。
　　玉缠感觉不对，“嗯？”了一声切过来看公屏的时候，才明白她师父刚才抽什么风。
　　一时间耳朵又烫起来。
　　她干脆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在心里默默庆幸，幸好这不是在自己直播间，不然她怼天怼地怼黑粉的形象就碎一地了。
　　彦岁寒把人逗够了，又温温柔柔地哄：“今天晚上饭局喝得有点多了，小月亮不跟师父计较，嗯？”
　　好好好，不计较不计较。
　　“好。”
　　喝多了还能那么顺畅地陪她走本，这个人估计特别会喝酒。
　　而且，真的很有风度。
　　——饭局！我的天，这是Penny第一次说起自己在三次元的事情吧。
　　——对，Penny一直把三次元和二次元分得很开，之前有次活动还说过，不要因为声音而太喜欢一个人，谁知道现实里那个人什么样呢，比如他自己。
　　——结果说完喜欢他的人更多了，笑死。
　　玉缠想，不是第一次，师父之前也跟她提过一点点。
　　——所以可不可以问一下Penny到底多大了，大家都特别好奇。
　　玉缠想，她也很好奇。
　　但是要是这时候问，那不就证明了自己一直在看公屏了吗？
　　彦岁寒这时候又好像没看到公屏他们说话似的。
　　他在等。
　　一直轻轻敲击椅子扶手的手指停了。
　　玉缠纠结了半天，还是问了：“师父，你多大了呀，可不可以告诉我？”
　　等到了。
　　等到了小徒弟战胜面子的好奇心。
　　彦岁寒没忍住笑了一声，回答她：“师父今年二十有六，小月亮，我比你大了九岁，可记住了？”
　　“嗯，记住了。”
　　不就是个套吗，玉缠想，她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师父的套路。
　　——我赌一包辣条，moon刚刚一直在看公屏，已经害羞得不行了。
　　——我也赌一包辣条，Penny早就猜到她在看了，他也看到了我的问题，就是不回答，非要等小徒弟憋不住来问。
　　——毕竟没有一个Penny粉不好奇。
　　——这个男人谦谦君子的外表下居然一肚子坏水！
　　——守株待兔啊守株待兔。
　　玉缠觉得今天的水友太怪了她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有点影响她和师父纯洁的师徒情，于是破天荒的，moon头一次比Penny更早说结束，兵荒马乱地留下一句：“师父喝酒了早点睡吧，晚安！”下麦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玉缠没有立刻退出房间。
　　她也在等。
　　彦岁寒会不知道她在等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直接关闭了小软件。
　　玉缠愣住了。
　　可还没等她感受到什么别的，微信就响了起来，Penny给她发来一条语音。
　　“明天见，小月亮。”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天见，小月亮。”
　　“明天见，小月亮。”
　　呜，师父的声音，太好听了。
　　呜，他太会了。
　　呜呜呜呜呜……
　　玉缠关掉小软件，直到躺在床上还平复不下来，只好从手机里又下载了一遍剧本，靠悲伤的故事麻痹自己激动得想跳出胸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