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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审判 再见,林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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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周蔓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化了一个淡妆,依旧掩盖不住她眼下的暗青色。
她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台阶上,灰白色的石面在光线下泛着均匀的暖色,门开着,有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
法院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她经过安检口时站定,把随身物品放进托盘,拿起来,继续往前走。法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旁听席上坐着她认识和不认识的脸。
周蔓坐在证人席上,她面前有一支话筒,关着,指示灯是暗的,审判长在说话,罗列的证据条理清晰,语气严肃,平稳地走完流程的每一步。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的瞬间,被告席上的人在看她。
邱卫国瘦了很多,原先合身的衣服现在看起来空荡荡的,领口松垮地挂在脖颈上,像一件属于另一个人的外套被人随手拿来披在了他身上。
他的头发全白了,没有血色,枯萎了的白色,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他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在看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过去。
检察官开始问话。她的回答一段一段地接上,像念一篇自己写的稿子,每一句都清楚。
她说:“三年前,我开始给警方传递情报。内容是物流时间、运输路线、收货方信息。”她说:“这些信息的来源,来自邱卫国的物流公司和与他合作的几家贸易公司。”
审判长问她,“阿乔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瞟了一眼邱爷的方向,“我和他一起在福利院长大,五岁那年,邱卫国收养了我们。后来,阿乔代号白狐,为邱卫国处理物流的相关业务,协助贩毒,同时培养了一批自己的亲信。”
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一字一句慢慢的讲着。
邱爷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在数自己手指上有几道纹路。
审判长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邱卫国在从事毒品交易的?”周蔓回答:“十二岁。”
“这二十多年的养育,你出于什么心态,做这一切事情。”
“我想,我有自己独立判断的能力。”她想了想,又开口道,“我的父母因为毒品而死,我没有办法看着这个东西再破坏更多的家庭。”
邱爷闻言嗤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身后的警察呵止。
休庭的时候,她起身,走出法庭,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旁边站着沈局长,刚打完电话,转头看向她,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点了点头,“我希望您能记得我的条件。”
阳光落在她身上,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感受光的温度,又像在用它覆盖一些暂时还不想面对的东西。
宣判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审判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念判词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读一份他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文件。
锤子落下的那一刻,周蔓绷紧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微微内扣着,掩饰着她急促的呼吸。
邱爷坐在被告席上,全程没有动,低垂的眼皮遮住了他最后的情绪。
警察站起来,把他从被告席上带出来,经过旁听席,经过证人席。经过周蔓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警察拉了他一下,他没动。像钉子被敲进木头里,用力也拔不出来。
他站在周蔓旁边,侧过头,看着依旧坐在原地的她,声音不高不低:“蔓儿,在你被我领养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你一辈子都是毒贩的女儿。你没有参与过这些罪恶,但这些罪恶养育了你,你何尝不是趴在别人身上吸血。这是你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罪孽。”
警察把他拉走了,他没有挣扎,脚步声很快被走廊吞没。
周蔓坐在原位,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空着,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轻到她自己也分辨不清那几个字是不是真的被说出口了:“你说得对。”
周围的人陆续起身,脚步声、椅子被推回原位的声响、纸张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起身。过了很久,久到法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走到法院门口,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有伸手挡,日光在她脸上留下一层均匀的暖色,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已经不会弯的植物。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林昊延站在台阶下面,在她走下来的时候迎上她的目光。
她走到他面前,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开口。“他说得对,我一辈子也洗不掉这些罪孽。”
林昊延皱皱眉:“身世,是你没有办法选择的。你选择了一条和他不一样的路,就够了。”
林昊延上前两步,而周蔓轻轻退后。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风把剩下的几片吹到路面上,像一段早就该结束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伸手去拉安全带,手指在金属扣上卡了一下,没扣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车窗外的光从侧面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没有桥的河,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够一个人慢慢走完。
林昊延站在车外,朝她挥挥手,她笑了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再见,林昊延。”
“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周蔓嘶吼着,瓢泼大雨淋湿了她的衣服。她猛的睁开眼,天刚亮,窗帘没有拉,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被缓缓展开的白色床单。
她坐起来,深呼吸来平复心情,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洗手间洗了脸,简单梳妆后,带了一顶棒球帽,换了一件灰色的外套,随手提了一个帆布袋子,出了门。
第一站是向日葵福利院,车停在门口,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铁门关着,门上的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锈色。院子里那棵香樟树还在,比以前粗了一圈,枝干伸向天空。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她想起五岁的时候,她站在那棵树下,拉着阿乔的手,说“你跟我一起走”。他跟她走了,后来他死在她面前。
院子的角落里开了一大簇向日葵,没人打理,枝繁叶茂的开了一片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树顶的叶子吹落了几片,飘到挡风玻璃上,贴了一下,又滑下去了。
她的手扶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动引擎,开走了。她不需要进去,她只是来看一眼它还在。
第二站是她的画室,永宁路的那栋旧厂房。
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上去,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画室的门没有锁,她推开门,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西窗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小颗粒。
她熟练的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萃的压力有点过了,苦的她皱了皱眉头。
画室的中间,还立着她的画架,上面绷着一块空白的画布,是她走之前绷的,一直没有画。
她推开窗,看着外面。那扇窗户正对着工业区的方向,远处能看到那座废弃工厂的烟囱,还立在那里。她曾经每晚坐在这个位置,看着那个方向,在画布上铺满各种深浅不一的黑色。
周蔓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墙角,弯下腰翻开了放在最外面的那幅画,很久之前,她画的林昊延的人像。
她伸手碰了碰画布上的脸,带着特殊的粗糙纹理,她想了想,把这幅画埋在了最深处。
走出画室,锁好门,她站在楼梯口,那里有一幅覆盖了一整面墙的向日葵,明亮的金黄色一下子闯入了她的视野,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三站,她又去了那家牛肉面馆。
下午两点,店里没有客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看到她进来,揉了揉眼睛:“吃点什么?”
周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说:“一碗牛肉面,加辣。”
老板娘去厨房下了一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多放了几块牛肉。周蔓拿起筷子,慢慢地吃。汤还是那个味道,面也还是那个煮法,葱花浮在表面,油花泛着细小的亮光,像一层还没有散尽的温度。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片葱花和一小截没有捞完的面条。
她结了账,站起来,对老板娘说了一句:“面很好吃。”老板娘笑了笑,说下次再来。周蔓苦笑着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她经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开着,她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就和那天一样。
最后一站,她走进一家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茎秆底端被剪齐了,浸在一小段湿润的纸巾里,用牛皮纸把包好。她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
傍晚,她回到公寓,把向日葵插进那个红酒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灰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深灰。她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放着的那封信,然后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信封上,戒指的圆环在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她换了一身红色的裙子,化了一个集齐精致的妆,披上了黑色的大衣,如同那次画展上一样。
路程有点远,她开了一个小时。路灯越来越少,路越走越窄,车灯照亮的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再从碎石变成压实的泥土。她把车停在一片荒地边上,熄了火。
远处,还可以看到城市里的点点灯火,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吹在她的手背上,像一个人最后碰了她一下。
她坐在驾驶座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把裁纸刀,刀刃在仪表盘的微光下反出一线细弱的光。她下意识的想摸摸自己手上的戒指,可是同样的位置,只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再也没有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
周蔓摸上锁骨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定位器还在勤勤恳恳的工作着。过了几分钟,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刀刺进自己的心脏,拔出来。她的手松开,刀落在脚垫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鲜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打湿了红色的裙子和黑色的大衣,然后从她的指缝间滴落,顺着座椅的缝隙往下淌,缓慢地填满一个空间。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解脱的释然。车灯亮着,照亮了她的侧脸,照亮她外套上那滩正在扩大的暗色,照亮她左手中指上那道已经消失的戒指而留下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