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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再见,周蔓 你终于自由 ...

  •   第二天上午,半空中飘着几粒雪花,落到地上,就变成了雨。林昊延来到办公室,抬手抚落了身上的水珠,听着办公室的同事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今年的雪下的真早。

      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收到周蔓的信息,起初,他想着,事情告一段落,也许她需要一些时间休息来平复心情。

      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她发的那句“到了”,那是庭审那天,晚上她到家后发来的信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样?”犹豫了半天,又删掉了,这好像不是一个良好的开场白。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定位,蓝色的圆点停在城郊,一块没有路名的空白区域。然后几乎是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盯着那个界面,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廊里有同事经过,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那辆车的所有人查到了,登记在一个叫周蔓的女人名下。”

      林昊延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同事叫了他一声:“昊哥,你去哪?”他没做回应。

      他走到门口,抓住了一个警员的手臂,急切的问道,“什么案子。”

      被他抓住的男人一脸震惊,像是没想到缉毒队的队长也会来询问他们刑侦的案子。

      “就是今早有群众报案,城郊的一个河边,发现一具女尸,尸体我们带回来了,法医初步判断是自杀,根据现场停留的车辆和DNA比对,女尸的身份确认了,叫周蔓,是个画家。”

      林昊延怔怔的松开抓着男人的手,他的眼底溢满了难以相信的悲伤。

      那男人看了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对了,林队,听说这个女人是你们那个案子的证人,这,案子不影响吧。”

      “不,不影响。”林昊延随口答道,“她在停尸间吗?”

      还没等男人回复,他便往停尸间的方向走去。

      冷,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骨子里钻,里面一片寂静,像是隔绝了世间红尘的天上宫阙。台子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紧紧的阖着眼。

      他走过去,步子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要鼓足勇气。

      周蔓躺在上面,隔着她精心描绘的妆容,也看得到灰败的脸色。他小心翼翼的掀开白布,映入眼帘的就是她身上那条红色裙子,是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唯一一点色彩。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上没有一丝坠饰,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许是戒指带的久了,压了下来。

      他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缓缓抬起,又轻轻的落在她蹙着的眉间。原本寂静的房间,渐渐的响起粗重的叹息声,一下更胜一下,像是哽咽。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办公室里的新入职的年轻小警察喊了他一声,“昊哥,门卫那有一封你的信,我给你拿回来了。”

      林昊延回过神,看向桌面上放着的白色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是周蔓的字迹。

      他急切却小心的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六个数字。

      她公寓的密码。

      他沉默的看着那六个数字,锐利的笔锋像是一把刀一样刺穿他的心脏。他抄起车钥匙,攥紧那张纸,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哪怕阳光落在身上,也无法暖到心里。他握着手里那张纸,就像是握着一把还没有打开的锁。

      林昊延站在公寓门口,六个数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了。他的手指悬在密码锁上,输入了六个数字,好像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照进黑暗的房间,他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瞬间充斥了整片空间。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整间房子,不大,收拾的干净整洁,极致的黑白灰的颜色,衬的这个冬天更加萧瑟。

      房间里唯一的色彩是茶几上摆着的一束向日葵,插在上次醉酒后,她留下的红酒瓶里。他抿着唇,微微附身,手指轻轻触碰到花瓣。

      他这才注意到,红酒瓶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面放了一把钥匙,以及那枚让他眼熟的戒指。

      林昊延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封信,展开,入目是周蔓的字迹。

      林昊延,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之前,我设想过无数个场景和你对话,但请原谅我的懦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与你交流。

      很久之前,你问我,我到底是谁,那时候,我说,等我开了新的画展之后,就告诉你。当然,现在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其实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份,录音,庭审都是一个不错的作证。

      但是我还是想亲自告诉你。

      我叫周蔓,今年二十八岁,我出生在一个还不错的家庭,父亲是国企职员,母亲是工厂的工人。在我五六个月的时候,我的父亲在一次出差的途中,遇见了邱卫国,邱卫国喜欢我的母亲,自然看不惯我的父亲,在他的设计陷害下,我的父亲染上了毒瘾。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的生活就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再又一次我的父亲把赚钱的主意打到我身上之后,我的母亲把我送到了福利院,然后杀了他,借着自己自杀了。

      我在福利院呆了五年,认识了阿乔,我们在不大的福利院里,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们俩一直是为了共同的目的而努力的。

      然后到我五岁的时候,邱卫国来了,他接走了我,我在法律上成为了他的养女,那时候我哭着闹着要阿乔和我一起走,也许,真的是我害了他。

      我的母亲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时候,把她的日记本留下了,等到我十几岁懂了事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邱卫国做的是怎么样的勾当。

      后来的一些事情,你也就知道了。

      所以,当邱卫国和我说,我的一生同样享受了别人的痛苦,我没办法反驳,的确如此,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基于万千个家庭的破碎。我曾经努力的尝试证明,我与他们是不同的,现在我发现,没什么不同,我没办法把曾经我欠下的罪孽偿还。

      至于更多的话,我想了想,还是算了,事已至此,活下去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想给你带来更多的负担了。

      桌上的钥匙,是画室的,我把它留给林澈。其他的资产,就麻烦你帮我处理,捐赠出去吧。

      我身无长物,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留下的,也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干净的东西。如果今后你有空来看我的话,就给我带一束向日葵。

      虽然很不想说,但还是祝你家庭幸福美满,再见了,林昊延。

      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抓皱了,林昊延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放在了外套的内侧口袋中。

      他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坐在她最后坐过的位置。他微微闭着眼睛,胸口有明显的起伏,面上看不出什么,手上的青筋倒是反映了他心里的波澜。

      他不知道她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她在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有没有停过笔,不知道她摘戒指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没有声音的河。

      直到暖黄色的阳光变成橙红色,阴影顺着他的发梢爬到眉骨。林昊延拿起桌面上的那枚戒指,银色的素戒,没有任何花纹,内侧磨损得光滑发亮。

      他把戒指套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太小了,卡在了第一个指节上,金属冰冷的质感熨帖着他的皮肤,慢慢被体温捂热。

      他把戒指摘下来,连同桌面上画室的钥匙一起,小心的放在口袋里。他起身走到门边,回过头仔细的环顾了一圈,有些不舍,却下定了决心的关上了门。

      然后他开车去了周蔓的画室,车窗外那栋旧厂房,三层楼的红色砖墙,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枯藤贴着墙面,像一张被岁月拉紧的蛛网。

      车停稳后,林昊延推开车门,站在画室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在里面随着风飞舞着。

      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林昊延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路过那副画在楼梯间墙上的巨大的向日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昏暗的日光其实看不清画本身的色彩,他的手指还是凭着记忆和模糊的视觉,精准的触上了墙上的花瓣,手指上带下了一层薄灰。

      钥匙插入锁孔,拧动的时候有轻微的阻力,他微微用力,开门的瞬间,气压的变化让窗帘也跟着飞了起来。

      画室里还残存了些冬日的暖阳,映在画板和墙壁上。墙角堆着崩好的画布,只有一幅,反方向放着,只露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木架子。

      他有些好奇,走上前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侧脸,是他的脸。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爱意隐藏在黑暗里也在肆意疯长。

      几个月后,初春,天气依旧有些微凉。

      林昊延一个人去了青松公墓。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石阶两侧种着矮松,草坪里泛着轻微的绿意。

      他穿着一身一件黑色的大衣,皮鞋踩在石阶上,哒哒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墓园中,臂弯里抱着两束花,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周蔓的墓在她母亲附近,两块墓碑靠着,一块旧一些,一块新一些,像两个相邻的坐标。石碑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蹲下来,用手擦掉浮灰,把一束康乃馨与小雏菊放在上面,然后来到另一块墓碑前,他看着墓碑上周蔓的照片,她看着镜头,嘴角微微弯着。

      林昊延坐下来,把手里的花放在台子上,然后点燃了一支烟,低着头,没再说话。

      直到烟燃到尾端,烫了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文件,用仅剩的火光点燃,投入面前小小的香炉中,缓缓开口,“周蔓,好久不见。”

      “这几个月一直忙着处理邱卫国案子的后续,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来看你,你别怪我。”他抿了抿唇,“邱卫国判了无期,你的收养记录沈局也汇报了,都处理好了,你自由了。”

      春风把花束的包装纸吹的簌簌作响,他偏过头,看着那束娇艳的红色玫瑰,十二朵,“之前你说,希望我能带一束向日葵来看你,我想了想,还是想送你一束玫瑰。”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你祝我今后家庭幸福美满,可是周蔓,没有你,我该怎么美满。”

      风吹过来,把玫瑰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到墓碑上,拂过“周蔓”两个字。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微微低着头看着周蔓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墓碑上那张照片,一枚戒指从他的领口滑出来,银白色的光闪了一下。

      林昊延的指腹沿着照片边缘轻轻滑了一下,从她下巴的轮廓,到她嘴角的弧线,像在走一段他已经记得很熟的路。

      石阶很长,他的身影被阳光拉出一道影子,沿着台阶往下移动,像在走一段他已经知道终点的路。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几片花瓣吹落到地上,落在初春的泥土里,落在已经干透的落叶旁边。花瓣贴着地面,像是等到了它该到达的位置,不会再被风吹走了。

      “再见,周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再见,周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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