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申请逮捕令 一切都会好 ...
-
已经是深夜了,医院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鼻尖上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周蔓趴在床边,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眉头紧紧皱着,邱爷的声音在黑暗里反复回响,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带,怎么都转不到头。病房里的夜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肩头,把外套的布料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等林昊延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没去看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周蔓趴在他床边,床头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没有跟着她的呼吸起伏,安静地贴在墙角。
他小心翼翼的坐起身,掀开被子,走到她身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拢了拢,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唯恐把她吵醒。
他偏过头,看到床头柜上的录音笔。黑色的,比打火机大一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指示灯。打开录音笔,指示灯闪动了一下,电量正在被缓慢地消耗,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茶室的背景音,茶杯搁在桌上的声响、竹帘被风掀动的声音、远处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车声。然后是她的声音,绝望又破碎,接着是邱爷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冰冷。
他听完了整段录音,方远的死,阿乔的死,邱爷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他很难想象周蔓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坐在他对面,听他吐出这些冰冷的文字。
然后他听到邱爷提起了她的妈妈,他偏过头看了看还睡着的周蔓,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不忍心听下去,按了暂停。
耳机里没有声音了,只有呼吸声在头颅里回荡。他没有摘下来依旧戴着耳机,坐在安静的病房里。
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比一根耳机线还要短,像是隔了一层刚刚凝住的薄冰,薄到呼吸重一点就会碎。
他没有叫醒她,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动作很轻,像放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搭在床沿的外套拢了拢,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窗外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落在他的脚边。像是一张已经打开的门,门那边是她,门这边是他,而他还没有决定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蔓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带着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调的气味,浅淡到几乎被晨光冲散。她坐起来,捏了捏发麻的手臂,把身上披着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尾。
她无意看到了床头柜的方向,录音笔的位置动过了。昨晚她放在靠左的位置,现在在靠右。林昊延不在病房里,她拿出手机,想了想,最后还是收起了手机,没有问。
她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水流从指缝间流过,沿着瓷砖流向下水口,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下有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留下了一道再也不会消失的印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擦干脸上的水。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昊延已经回来了,站在窗边。窗开着,初秋清晨有些凌冽的空气灌进来,楼下嘈杂的人声带来了一丝烟火气。
林昊延伸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早餐,“先吃早餐吧。”
周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录音你听了吧。”
“听了。”他关上窗,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她点了点头,默默的拿了杯豆浆,低着头,小声问道,“有用吗?”
“有用的。”林昊延一脸正色,坚定的告诉她。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和窗外嘈杂的人声相比,病房里的气氛让人有些尴尬。
林昊延犹豫了一下,“周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蔓抬起头,对上了他带着关切的目光,努力的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阳光一点点爬上来,冲散了晨起的寒气。
上午九点半,沈局长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林昊延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周蔓。“录音我拿走了。”沈局长没有寒暄,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技术部会复制一份做鉴定。最快三天出结果。”
林昊延问:“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申请逮捕令。”沈局长看了他一眼,“但邱卫国不会等着。他一定在准备走。”他转头看向周蔓,“你有什么想法?”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沈局没有催她,直到水杯不再散发热气,她缓缓开口,“如果是我,在逃跑的同时,我一定会出一批货,吸引警方的注意。”
“除了目前被警方挖出来的几条线路,他手上应该还有很多备用线。”她边说着,不自觉的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
沈局长看了她一会儿,没在细问。“我让人送卷宗过来,你根据现有的信息,看能不能整理出他可能用的线路。”他拿起装了录音笔的证物袋,走到门口。“林昊延,好好养伤,早日归队。”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周蔓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更多,枝干光秃秃的,伸向湛蓝的天空。
下午,老周送来了邱爷物流公司的调度记录。厚厚一沓纸,摊在病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林昊延翻了几页,递给周蔓:“你看看。”
周蔓接过去,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拿起铅笔在某一行字下面划一道细线,留一个不确定的标记。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把这一页和前面几页并排放在膝盖上,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条线,出货用的。”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用铅笔把它们连成线,然后指向其中一个点位,“这是一个中转站,之前听阿乔提过,说是这里太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从这里,走水路,去邻省,走陆路,去省城。”
林昊延微微皱着眉头,“你是说,他会从这个点出发去省城。”
“不会。”她看起来有些焦急,“这个点能让我们发现,说明他故意让我们发现这里,他的货会从这里走,但是人不会。”
她边说边思考,有些语无伦次,“调虎离山。把警力引到偏僻的中转点,但是人现在应该快到省城了。他会安排人跟着这批货,确保它们一定会被发现,来掩盖他自己的行踪。”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这么做?”林昊延问。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她的语气平静,眸子里没有一点波澜,“他的资源都准备好了。只缺一个让警方不要注意到他的理由。”
他没有再次问她原因,两个人之间像是已经有了一种不必追问的默契,也许只需要一个动作,或者是一个眼神,就可以猜到她的想法。
她靠在椅背上,把文件摊开放在膝盖上,她捏着自己的指骨,没有再翻动这些文件。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她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等着自己最后的审判。
傍晚,沈局长又来了,带来了打包好的晚饭,放在桌上,然后递给林昊延一份文件,语气坚定:“录音鉴定通过了,逮捕令已经下来了。”
周蔓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局长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林昊延:“邱卫国最近在转移资产,拆成了很多笔,分散到了境内境外五十多个账户里。”
林昊延点点头,“我们排查了几条邱卫国可能使用的运毒的路线,为了吸引我们的视线,这批货量应该会非常大。”
沈局长点点头,“魏建忠名下在省城有个仓库,去年的时候工商备案变成了商住两用。位置比较偏,周围只有几个农户。省厅协助查了,最近有了使用迹象,可以初步判断,邱卫国躲藏在此处。”
林昊延点点头,神态坚定的对沈局长说,“我申请加入此次行动。”
沈局长顿了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要准备收网了,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潜逃。虽然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是局里需要你坐镇,你将作为本次行动的第一负责人,这个案子你从头跟到尾,换别人我不放心。”
林昊延没有犹豫:“我明天出院。”
沈局长走后,周蔓借口出去接水,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夕阳从窗子涌进来,落在她的影子上。
林昊延走到她的身后,“再想什么?”
“没什么。”周蔓转回身,冲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等行动结束再说吧。”
说完,她走回病房,脚步落在了每一块被玻璃窗分隔的影子上,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跟着她的脚步打着旋。
晚上,病房里只亮了一盏暖黄色灯光的台灯,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画面里是一组城市夜景的航拍画面,路灯编织成密密麻麻的蛛网,霓虹灯汇集成明亮的光斑,居民楼里的灯火像是一把洒在桌面上的玻璃珠,密集却无法相交。
周蔓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屏幕发呆,双手抱在胸前,手指轻轻的在手臂上敲击着。
林昊延靠坐在床头,拿着手机翻看着案件资料。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她:“累了就睡。”
她说:“不累。”
他没有再劝,她就坐在那里,沉默的盯着电视屏幕。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没有声音的河,水面安静,只有潜入水下才看得到波涛汹涌。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把整条街照得发白。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片没落完的叶子打着旋掉下来,贴着地面滑行一段距离才停下。
林昊延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盏路灯,光不偏不倚地照着他,像一种没有声音的陪伴。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停下来歇脚。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