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42、同居 我们之间，

　　林昊延的车回到市局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周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脚踝的伤让她没办法站太久，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卫衣的边缘垂在地上。老周让她坐在办公室等，她不想待在办公室，说要出去透透气，就出来坐到了台阶上。柏油马路上有几道被车轮反复摩擦出的印记，延伸到大门口，灰白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车停在门口，林昊延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文件袋，“走吧。”他说。

　　她的手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脚踝还是有些疼。林昊延拉开副驾驶的门，周蔓轻声道谢，然后坐了进去。

　　后座上放几个纸袋。一个袋子露出睡衣的领口，浅灰色的，棉质的，边角有一道细细的滚边。另一个袋子装着牙膏、牙刷、毛巾，还有一个袋子里码着几样蔬菜和一盒鸡蛋。他关上副驾驶车门，走到驾驶位，坐了进去。

　　周蔓偏过头看着后座那些纸袋，想着总归是人家的隐私，也不好开口问。

　　他发动车子，后座上的纸袋在转弯的时候轻轻晃动，露出那件睡衣的边角。她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澈的消息：“姐！你出院了吧？我后天开始美术集训，集训之前我想让你来我家住几天，帮我看看画。而且你的脚，一个人生活也不方便，虽然小叔做饭难吃，但我可以给你煮排骨汤！”后面跟了一个表情。

　　她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林昊延在红灯前停下车，侧过头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看不清写了什么，只是依稀看头像觉得眼熟。“林澈？”

　　“嗯。”

　　“你回他了吗？”

　　“还没回。”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往前开。“家里有客房，床单前两天刚换过。”他的声音平静，拼命的掩饰着情绪，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周蔓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打了一个字：“好。”

　　林澈在楼道口等着他们，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短裤，头发乱七八糟的。初秋的傍晚，风还是暖的。他站在门口，时不时踮起脚朝路口的方向看过去，才看到车停下来就跑过来，拉开车门，弯下腰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消肿了没？”

　　“好多了。”

　　“台阶有点高，你慢点。”他一边接过林昊延递过来的纸袋，一边绕到她的左边，手掌托着她的胳膊。

　　周蔓注意到他的步幅明显比平时小了一圈，像在跟一个走路不便的人保持同频。林昊延拎着纸袋跟在后面，进了电梯才把袋子放下，腾出手按了楼层键。林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袋的内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林昊延把袋子拎进客厅，一件一件往外拿。他先取出那件睡衣放在沙发上，又取出拖鞋摆在门口，再把牙刷和毛巾放进洗手间。

　　周蔓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茶几上有一束向日葵，插在玻璃花瓶里，花瓣还带着水汽。窗台上摆着几棵多肉植物，叶片有点蔫，最下面的几片已经枯萎了。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用胡桃木色的画框裱好的向日葵花田，金色的花瓣边缘用柠檬黄收尾。林澈画的，笔法生疏，但是已经是一副很好的作品了。

　　她看着那幅画，又看了一眼林昊延。他正在把蔬菜放进冰箱，背对着她。

　　“画框是你裱的？”她问。

　　“嗯。”他没有回头，蹲在那里把鸡蛋一颗一颗码进冰箱的蛋格里。“找人裱的。”他顿了一下，像在纠正自己的话。“找人裱的，画框是我挑的。”

　　林澈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听到。“他上周跑了好几家店，没找到合适的，后来自己买了个木条回来锯的。”

　　林昊延关上冰箱门，站起来。“我去做饭。”

　　“不用，我做吧。”林澈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周蔓在沙发上坐下，轻轻转动了下脚踝。电视没有开，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她坐在那里，听到林澈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林昊延含糊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林昊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把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中。手指触碰到玻璃杯，微微发烫。他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整个座位的距离。夕阳从窗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晚上林澈做了饭，排骨汤，清炒时蔬，木耳炒肉，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味道确实比林昊延好，排骨炖到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周蔓喝了两碗，林澈坐在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觉得好吃。

　　饭后林澈收拾了碗筷，周蔓站起来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姐你脚还没好，坐着别动。”又看了一眼林昊延，“小叔你陪姐看会儿电视，碗我来洗。”

　　林昊延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开了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画面里是深蓝色的海，鱼群缓慢地游动，解说词低缓平稳，像另一层背景音。周蔓靠在沙发上，脚踝搭在垫子上，电视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

　　“房间都收拾好了，睡衣是新买的，剩下的，哪里有不合适的，你和我说。”林昊延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

　　周蔓勾起嘴角，眉眼弯弯的，“嗯，费心了。”

　　第二天早上，林昊延送林澈去美术集训基地。出门前林澈在门口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小叔，你帮姐换药。医生说三天换一次，今天该换了。”

　　“嗯。”

　　“这几天不能让她干活。”

　　“嗯。”

　　“还有——”

　　“我知道，但是你要迟到了。”

　　林澈直起身，背着画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小叔，你加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先去等电梯。林昊延站在玄关，过了一会儿才弯腰把鞋换好，跟着出了门。

　　傍晚林昊延一个人回来，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打开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林澈说集训要住校，周五回来。”

　　周蔓放下手里的画册。“嗯。”

　　“集训住校，不来回跑，老师统一管理。”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是温水。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你休假到什么时候。”周蔓装作不经意的问到。

　　“下周一就去上班。”没了林澈这个解语花，客厅的氛围略显尴尬。

　　晚上是林昊延做的饭，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老，有点咸，炒青菜出锅的时候火候过了，叶子发黄。

　　周蔓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米饭，饭菜不算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

　　“不好吃的话，我点外卖吧。”林昊延有些心虚。

　　周蔓笑了，眉眼间有些促狭，“至少比较健康不是吗。”

　　林昊延轻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我来洗碗吧。”周蔓扶着餐桌慢慢站起身。

　　“我来洗，你休息就好。”林昊延拒绝了她，端着碗筷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声短促而克制，周蔓隔着半个客厅，看向厨房的方向，也只能看到林昊延的背影，挡住了半扇窗。

　　洗完碗回来，林昊延将切好的水果放在周蔓面前的茶几上，从药箱中拿出一瓶红花油，半跪在她面前。

　　周蔓有些慌乱，低着头躲避他的视线，“我，我自己来吧。”

　　林昊延没有理会，衬衫的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古铜色，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他小心翼翼的解开周蔓脚踝上的纱布，红花油倒在掌心，双手搓热后，包裹住了她还有些肿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有些粗糙，触碰到她的脚踝，她的心脏跳的有些乱，她抿着唇，慌乱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她的内心。

　　“为什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林昊延没有问她到底问的是什么，依旧半跪在她面前，轻轻揉搓着她的脚踝。“我们之间，话不能说的太开。”他的眼睛淹没在发丝投下来的阴影中，叫人察觉不到他的情绪。

　　不过短短几分钟，林昊延重新帮她包扎好，站起身，“我去洗漱，你早些休息。”

　　再出来的时候，周蔓已经回了房间，茶几上的水杯已经换过了，里面新装的水还在冒着极轻的热气，像一种不需要说明的标记。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客房的门关着，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他的心脏上刻下了一道痕迹。

　　第二天早上，周蔓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灰白色的光。她坐起来，脚踝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太疼了，一点点的变好，纱布边角被重新缠过，边角折进去，比她自己缠的服帖。

　　她下床，推开房门，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的锅盖虚掩着，揭开盖子，粥在里面，稠了一点，但能喝。旁边放着一碟酱菜，盖子已经拧开了。碗筷摆在桌上，一双筷子并排放好，勺子搁在碗沿上。她坐下，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喝。

　　窗外是明媚的朝阳，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没有边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