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41、整理证据 如果最后没

　　周蔓醒来的时候，窗帘拉着，只有台灯还亮着。

　　她翻了个身，床边没有人，椅子被推回靠墙的位置，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不见了。林昊延来过，又走了。

　　她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水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看着窗的方向。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条尚未干透的笔触。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说，她今天可以出院了，脚踝的扭伤还需要养，但脖子的伤口已经结痂，不需要再住院观察。她换下病号服，穿上林澈前几天带来的衣服，是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她的手背。

　　林昊延来接她的时候，开的是他那辆黑色越野车。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边缘有些皱了，像被翻了很多次。他伸手把纸袋挪到后座，等她上了车，才开口说话。

　　“U盘里的数据恢复了大部分，老周还在整理。纸页碎片拼出了一些，但烧掉的不在少数。”

　　周蔓系好安全带，“少的部分，我可以帮忙。”

　　林昊延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大门。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没有温度的河。

　　他没有开去她的公寓，而是先开去了市局。他说老周在等，有些数据需要她看。周蔓没有拒绝，安静地坐着，脚踝的伤让她不太舒服，她换了个姿势，把受伤的那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

　　老周在技术部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他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林昊延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U盘里主要三类东西。”老周指着屏幕，“第一类是物流单的电子扫描件，和阿乔给我们的纸质版内容一致，但更完整，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上个月。第二类是资金流向图，覆盖了邱卫国名下七家公司的账目往来。第三类是——”他顿了一下，“是几段录音。方远牺牲的那段也在里面，还有其他几段，时间更早。”

　　周蔓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安静的在思考。

　　“资金流向图上有一个名字重复出现了多次。”老周调出一张表格，“魏建忠，省城建材公司法人。邱卫国的钱通过三家公司转了几道手，最后都流向了魏建忠名下的一个账户。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每年两次，三月和九月。”

　　周蔓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邱爷书房里那张合影，中年男人，短发，方脸，穿深色西装。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但记住了那张脸。“邱卫国手里的物流线，其中有三条是省城方向的，他和魏建忠的合作，本质上是以洗钱为目的，通过建材转运这道手，去洗贩毒的脏钱。”

　　林昊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方远也查到了这个线索，他记下来了，但没来得及往下追。”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方远之前的调查笔记，里面夹了几页手写的记录，和U盘里的资金流向图吻合。他查到了魏建忠，但还没来得及查到他的背景。”

　　老周把笔记本拿过去翻了几页，抬起头。“魏建忠老婆的表弟在省厅工作，这样以来，官商相护，邱卫国在省城的生意可以说是做到了一家独大。”

　　周蔓靠在椅背上，转着戒指。“那就说的通了，他把贩毒的赃款包装成了营业收入，魏建忠省去了一大笔物流费，两个人商量好，钱流到了他老婆的账户，变成了收受贿赂的证明。”

　　她转过头看着林昊延，“物流单能证明阿乔运过毒，资金流向能证明邱卫国的钱去了哪，录音能证明方远的死和邱卫国有关。魏建忠是中间人，也是保护伞的通道。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基本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林昊延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名字：邱卫国、阿乔、魏建忠、赵建国。然后用箭头把四个名字连起来，在箭头旁边标注关键词——物流、洗钱、保护伞。最后一笔落在邱卫国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还缺一样东西。”他说。

　　周蔓看着白板。“缺什么？”

　　“一些干净的证据，我们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来自阿乔，同样的犯罪嫌疑人，我们需要一个独立于阿乔之外的人证或者物证，证明邱卫国与毒品、行贿、杀人之间有联系。阿乔已经死了，他给的证据，很容易被邱卫国抗辩。还有，邱卫国明面上与贩毒关联不深，所有的事情都是阿乔统筹来办的，他完全可以说是阿乔利用他的物流网来做这些事。贩毒和行贿，可不是一个量刑。”

　　“还有我。”周蔓抬起头，看着林昊延，“如果最后没有更多的证据，我会是最后一道保险栓。”

　　林昊延轻咳一声，把记号笔放下。“阿乔死后，他身边的人只有两条路走，要不投向邱卫国，要不就只能躲起来。其中，最关键的人是那个杀了方远的人，明面上是阿乔的人，实际上却是邱卫国的人。”

　　“他不会躲太久。”周蔓开口，“邱卫国不会留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在世上。他如果聪明，就该知道主动投案是唯一活路。”

　　白板上的箭头和名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周蔓看着那根从邱卫国出发、指向“证据”的线，它还是虚的，像画在水面上一样，风一吹就散了，她受伤的腿伸直，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膝盖。

　　林昊延把白板笔放回笔槽里，转过身。“我来找这个人的行踪，老周，你和周蔓一起把这些资料再看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线。”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U盘资料，“邱卫国的业务线不止物流这一条，他还有别的路子在走。阿乔记录的不一定完整，你从你那边再捋一捋。”

　　周蔓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桌子。手指落在老周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上，顺着箭头一路看过去。三家公司，七次转账，每次的备注栏都是空白，但金额和时间都对得上。魏建忠的名字在终点站等着，像一个收件人。

　　“孤注一掷，逃亡。”她说，“如果我是他，我会把能转移的钱全部转走，然后从魏建忠这条通道出境，他不会等我们来抓他。”

　　老周把电脑上的一张地图放大，用红笔标了几个点。“省城那边的同事已经在对魏建忠做外围布控。目前没有发现邱卫国和他的直接接触。”

　　周蔓从桌前抬起头，看着林昊延的侧脸。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地图前，没有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昊延工作的状态，沉着冷静，仿佛一切微小的线索，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桌上的资料。

　　老周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我先去跟省城那边同步一下进度。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白板上的字在灯光下像一条条未愈合的伤口。周蔓把最后一张纸看完，推到手边，身体往后靠，舒展了下脊背。“你昨晚没睡。”

　　林昊延没有否认，“整理这些资料的时候，忘了时间。”

　　“林昊延。”她站起来，脚踝发力的时候疼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桌沿，“证据链还没完善，事情不会在这一刻就被解决，但在那之前，你需要睡眠。”

　　他直勾勾的看着她的眼睛，她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子分散了脚踝的压力，身上穿的是他的灰色卫衣外套，林澈上次去医院的时候带过去的，衣服很大，袖口盖住了半截手背，衬的她更加单薄。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车钥匙，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周蔓，我请了几天假，出去办点事，一会回来接你。”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资金流向图又看了一遍，指甲在魏建忠的名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痕，不是很深，但留在纸上了。然后她翻开方远的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方远的字迹很整齐，一笔一划的按照逻辑记录下来。她的手指划过文字，像是在透过冰冷的笔记本，回忆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板上，把那些名字和箭头照得发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脚踝还是疼，勉强可以走路。

　　她看着楼下的院子，林昊延站在车旁边，正在打电话，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站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没有立刻开走，停了半分钟，才发动引擎，驶出了院子。

　　她站在窗前，目送那辆黑色越野车从院门口右拐，汇入车流，混进城市的颜色里，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