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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福利院的故事 一场美好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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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窗户朝西,每天下午阳光会涌进来,斜斜地铺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块烫平的布。
周蔓靠坐在床头,脖子上的纱布换过三次,那条被阿乔的刀划出来的血痕结了痂,细长的,像戴了一条褪色的红线。手臂上的擦伤抹了碘伏,深褐色的,一块一块,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她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天,医生说主要是脚踝的扭伤,其余的皮外伤失血不多,但需要观察。她没有问观察什么,可能是医生也察觉到了她的心理问题。
护士一天来换两次药,打工人带着浓重的疲惫感,只是例行公事的讲些注意事项,换药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住院部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发暗。偶尔有病人穿着条纹病服在楼下散步,走得很慢,像在数自己的脚步。
病房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
林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校服还没换,衣角被书包带子压出了褶。他关上门,但还是留了条缝隙,周蔓转过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没上课吗?”
“我准备艺考了,报美术,最近在准备集训。”林澈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的文化课成绩还不错,只是之前没系统的学过美术,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年轻人总是有很多试错的机会的,你的天赋很好,要相信自己”周蔓的眼神很柔和,她抿了下嘴唇,有些犹豫,“你小叔最近在忙什么?”
“在加班,所以,我过来陪你说说话。”林澈拉开椅子坐下,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是排骨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把汤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又递过来一个勺子。
“小叔炖的,我偷偷尝了一下,不如我炖的好喝。”林澈半眯着眼睛,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周蔓看着那碗汤,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酥了,没放姜和胡椒,只是加了一点盐调味,有点淡,勉强能喝。
“加班还有时间炖汤?”她问。
“不知道,昨晚我睡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就在厨房了。”林澈低下头,手指抠着垂下来的被子的一角,“其实小叔这个人,只是不爱说,他心里都惦记着。”
周蔓又喝了一口汤,轻轻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从她身上移到了地板上,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她喝完汤,把碗放回保温盒里,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褪色的云。
“姐,你在想什么?”林澈问。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
周蔓沉默了一会儿。“福利院的事。”她转过头,看着林澈,“你想听吗?”
林澈点了点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听故事的小学生。
周蔓把目光移回天花板,手里无意识的转动着中指上的戒指,慢慢的,陷入了回忆。
“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福利院了,不到一岁的时候,福利院有很多孩子,有的是生病了被家里遗弃,有的是父母感情不合,离婚了被丢掉的,那个年代,管的也不严,大家都像个小苦瓜一样,生活在一起,互相取暖。”她娓娓道来。
“大概在我两岁多的时候,来了一个男孩,比我大一点,他父亲出轨,母亲把他扔在福利院门口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当然了,他的父亲也从来没来找过他,两个人就当没有过这个孩子一样,很自然的分开了。他总是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面,他个子不高,也比较瘦,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别人玩,总是拿着书看,就经常有小孩来逗他,叫他书呆子。”她停顿了一下,“可能那时候的我,就有点中二少女病了吧,幻想自己是武侠小说里盖世英雄,有小孩来欺负他的时候,我就站在他前面,他是我在福利院,唯一的朋友。”
林澈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后来他就像个跟屁虫一样,总是跟着我,跟着我一起坐在院子里画画,跟着我一起翻墙干坏事,每次被福利院的老师们发现的时候,他就会像个哥哥一样挡在我面前,虽然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被关小黑屋。”
“是阿乔吗?”林澈的声音很轻。
周蔓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停在天花板那片水渍上,很久没有动。阳光从窗台上移到了墙脚,又暗了一点。
“后来又长大了一些,慢慢他的个子也比我高了,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我走到哪他跟到那。那时候的快乐特别简单,看到形状奇特的云,发现了下雨天还在搬家的蚂蚁,围墙下开了一丛野花,还有不用排队的秋千。我们俩就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踉踉跄跄的长大了。”
窗外的微风吹动着树叶,像是给她的故事做配乐,变成了一场注定是悲剧的舞台剧。林澈的眼神依旧清澈,定定的看着她,眼里却带着一丝感同身受。
“再后来邱爷来了,他要带走我,他不想和我分开,我也闹着说一定要他和我一起走。邱爷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也来吧。”她无奈的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我那时候以为后来都是好日子的,也许,如果当时我没有坚持和他一起走,一切的会不一样。就像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我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垂下去。林澈抬起头,“姐,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蔓低下头,抬起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宽大的病号服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还依稀可见几道颜色淡淡的伤痕,她双手交叠,轻轻揉捏着掌心。“就像一座高架桥,我在桥上,他在桥上,我以为我们在一条路上,可是,桥下的红绿灯,太多了。”
林澈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保温盒收好,又把小桌板擦干净。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窗外的夕阳从墙角移到了地板上,又移到了墙上,然后熄了。
“林澈,回去吧。”周蔓伸手,打开床边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在一幅画中,色彩的搭配是最考验创作者的灵魂的,哪怕是同样的颜色,在不同的心境下,都会看出来不一样的氛围,保持一颗纯粹的心,这是一幅作品最重要的底色。”
林昊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隐在云层里,映出了几层漂亮的光晕,窗帘没有拉,能看到远处的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周蔓睡着,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林昊延脚步放缓,走到床边,伸手将台灯挪了个角度,他的影子打在她的脸上,带下一大片阴影。
她的发丝被汗浸透了,糊在额头。林昊延扯了张纸,弯下腰,想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周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要!”她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呼吸声更加沉重。不过一瞬,她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她坐起身,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林昊延僵住了,他放缓了呼吸,环住了她的脊背,轻轻的拍了拍,“没事的,我在这里。”
窗外的风轻轻敲了一下窗框,像啄木鸟再啄木头。
“林昊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在。”他松开她,帮她擦干了汗珠,顺手将头发也整理好。“做噩梦了是吗?”
周蔓点了点头,靠在床头,“我梦到了小陈,方远和阿乔,他们伸着手,血淋淋的指着我,我站在中间,一条浮木,他们朝我扔石头,想把我推下水,还想伸出手掐死我。他们朝我大喊,说都是因为我,他们才死了,说我罪孽深重,不配活着。”
她的眼神空洞,双手揪着被子,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无助。
“林警官,我这种情况,一般法律会怎么判。”
过了很久,林昊延开口了。“周蔓,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如果不是我的错误信息,小陈和方远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阿乔也不会成为白狐。”
“但是周蔓,因为你,我们得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家庭被拯救。”
周蔓没有接话,林昊延也没有再说话。窗帘被风掀动了一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线,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淡淡的影子。
“再睡会吧。”他说,“我在这。”
“你明天不上班?”
“上,你睡着我再走。”
周蔓没有再说,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戒指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林昊延帮她掖好被子,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难得的放松了一会。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月光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到窗户那边,窗帘被拉上了,月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暖黄色的夜灯。脚步声又走回床边,停了一下,然后椅子被拉近了一点。
“睡吧。”林昊延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
她翻了个身,面向他那边,依旧闭着眼睛。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搭着,夜灯的光落在她手上,银色的戒指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想,这就是一个不用醒来的梦。
窗外风平浪静,病房里温暖如春,医院的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世界在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