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39、阿乔，再见 我将和你并

　　阿乔的车驶出仓库不到两公里，他就看到前面路口的反光。

　　一串车灯，停在路两侧，熄了火，但车身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排蹲着的野兽。

　　他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盯着那些车，数了一下，至少四辆。不是林昊延的风格，他不会这么张扬，这是邱爷的人。

　　他挂倒挡，一路踩着油门，飞快后退，到了路口，转弯，换挡后直直的往回开。后视镜里，那些车的车灯亮着，慢悠悠的追着，像是准备瓮中捉鳖，看着已然落入陷阱的小羊。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踩下油门，仓库的轮廓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近。他从侧门冲进去的时候，周蔓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文件袋抱在怀里，听到声音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人打扰的不爽。

　　“他们来了。”他说，语调急促。

　　“谁？”

　　“两边都来了。”

　　他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文件袋掉在地上，纸页散开，被风吹得翻动。他没有弯腰去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寒光。

　　“阿乔，你冷静。”

　　“我不会伤害你。”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手臂横在她胸前，把她拉到仓库中央。“但我要赌一把。”

　　仓库外面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不止一辆，也不止一边。前门那边有脚步声，后门那边也有。阿乔把周蔓带到仓库中央的货架旁边，背靠着铁架，刀没有贴紧，离她的皮肤有一指的缝隙。

　　周蔓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手臂上伤口的血又渗出来了，顺着她脖颈流着。

　　仓库前门被踹开。林昊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他举着枪，枪口对着阿乔的方向。后门也开了，老赵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邱爷。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挂在脖子上，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围巾的一角吹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子。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像来看一出已经排好的戏。

　　“白狐，你走不掉了。”老赵说。

　　“我不走。”阿乔的声音不高，但仓库空旷，回声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但今天谁都别想走。”

　　林昊延往前迈了一步。“白狐，放开她。你的事还没到死路，放下刀，我们可以谈。”

　　阿乔笑了，嘴角的血痂被扯开，渗出一丝新血。“林昊延，你跟我谈？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你能给我什么？减刑？还是帮我劝说阿蔓和我离开？你哪样都给不了。”

　　林昊延没有动枪，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放开她，我当你的人质。”

　　“你当人质？”阿乔的笑声在仓库里回荡，“你以为我会信？你可是警察，你和我，可是正邪两派，说不定我松开周蔓的下一秒，你的枪口就对准了我的心脏。”他的刀微微上抬，离周蔓的脖子更近了，轻轻的搭在上面，锋利的刀刃还是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什么都不想谈，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现在开枪打死邱卫国，我放了周蔓。”阿乔死死盯着林昊延，双眼猩红，嘴角伤口裂开流出鲜血，让他看起来像是地狱中的恶鬼一样恐怖。

　　他转过头，看着邱爷。邱爷站在门口，双手还插在口袋里，身边围着一群剃了寸头，穿着黑西装，五大三粗的男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微耷拉的眼皮掩盖了他眼中大部分狠毒的神情。

　　“邱卫国，你听见了吗？我要你的命。”

　　“你想要我的命。”邱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带着皮手套的双手，轻拍了几下，像是在对他表达鼓励。

　　“想要我的命，你也得有本事才行。”他偏过头，看向林昊延的方向，饶有兴趣的开口，“这位警官，你手上有我的证据吗，你敢开枪打死我吗？”

　　林昊延没有接话，锐利的目光锁定在邱爷脸上，握着枪的手攥的更紧了。

　　邱爷嘴角带起笑意，眼神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环顾了一圈，视线从两个年轻人身上扫过。

　　“白狐，你也跟了我二十三年，我对你，也是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哪来的野心？你在我面前装的乖巧孝顺，做我最得力的军师，在她面前装的温柔体贴，像一个知心兄长。多有趣啊，想占有父亲的家业权力，想强迫妹妹成为自己的女人，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吗。”

　　“住嘴！”阿乔的声音猛地拔高，“你配？你把她当女儿一样养着，实际上呢，你是什么心思，你抽屉里那张照片是谁的？你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替代品。”他停了一下，“你和我没什么两样。”

　　邱爷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乔，看他的刀架在周蔓的脖子上，血滴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鲜艳的花。

　　“你杀了她吧，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所谓，不听话的女人，留着也是祸害。”邱爷半垂着眼，捻着珠串的手顿了一下。

　　林昊延抓住阿乔分心的瞬间，往前逼近了三步。他稳稳的抬着枪，细细观察着阿乔的神情，唯恐他情绪激动，做出什么事。

　　“阿乔，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想杀邱卫国，我们知道，有证据，才可以抓他归案，请你相信警方，我们正在调查。你放下刀，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阿乔看了林昊延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晃动，动摇又或者疲惫。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周蔓脖子上的血痕越来越重，血在往下滴，滴在他握刀的手上，滑腻又温热。

　　“回转的余地。”他笑了一声，“证据？你们查了多久了？我回不了头了，只要邱卫国死在这，我立马放了周蔓。”

　　林昊延不动声色的环顾了下周围的环境，密闭的空间，让他带来的狙击手也无处施展。

　　他正想着怎么劝说阿乔，就看到邱爷往前走了两步，走出后门的阴影，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邱爷走向了货架左侧的墙壁，蹲下来，从地上一堆废铁里拉出一根线，顺着摸过去，拉出一个黑色的方盒，巴掌大，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白狐，不得不说，你是我所有手下里，最让我自豪的那一个。”

　　阿乔的脸色变了，一只手继续用刀钳制着周蔓，另一只手伸到口袋了，掏出一个发射器，摁了下去。

　　邱爷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小盒子，声音嘶哑，“你藏了炸药。想和我同归于尽，但是不巧，我的人，换过了，你那个发射器，没用的。”

　　林昊延眸光骤然缩了一下，左手扶着耳麦，低声又急促，“所有人后撤，排爆人员排查仓库周边，安排周边群众撤离！”

　　阿乔呼吸急促，他扔掉手中的发射器，攥着周蔓的胳膊，往后撤了两步。“你敢！”

　　“我不敢？”邱爷的手放在按钮上，“要不要赌一下，看我敢不敢。”

　　“邱卫国！”林昊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炸了，你也走不掉。”

　　邱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满眼的轻蔑之色，“年轻人，你拦不住我。我活到这个岁数，还没人拦得住我。”

　　他同样掏出一个发射器，按下按钮的动作很快，快到林昊延来不及喊停。仓库里一片寂静，没有预想的火光和爆炸。

　　阿乔看着邱爷的手中的发射器，沉下脸，目光犀利，刀刃嵌入的更深了，“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邱爷松开手，站起来，“不过，你让我有点失望，这点胆色都没有，还想踩着我上位。”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着阿乔的方向走去，林昊延调转枪口，也对准了他的方向。“你藏了三处炸药，我只找到了两处。第三处，你想炸哪？”

　　阿乔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颤抖，猩红的双眼闪过一丝慌乱。

　　“第三处，在你身上？”邱爷往前走了一步，“你猜猜看，我的发射器，能不能控制你身上的炸药。”

　　林昊延的耳机里传来同伴的声音：“队长，仓库外围发现□□，不止一处，周边几户居民已经疏散完毕。”

　　“撤。”林昊延按着耳机，“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

　　邱爷站在货架旁边，看着阿乔。“白狐，你想死，我不拦你。但你带着蔓儿去死，你也得问问她愿不愿意。”

　　他转头，眼神带着一丝和煦，看向周蔓。“蔓儿，过来。跟爸走，他快死了，你留下也是死。”

　　周蔓轻呵了一声，眉宇间满是厌恶。刀架在她脖子上，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去，让她的唇色有些发白。

　　“我不是你们俩的所属物，我不愿意。”

　　邱爷的手停在半空中，“蔓儿。”

　　他没再说话，伸手从老赵腰间抽出一把枪，举起来，松开保险，指向阿乔的方向。

　　阿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了然于心，他飞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周蔓的手里，然后用力的把她往林昊延的方向推去。

　　林昊延放下枪，快步上前接住周蔓，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阿乔的身体猛地一震，往后倒下去，血从他身下漫开，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

　　周蔓的双手死死的攥着林昊延的双臂，回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阿乔。他的胸口炸开了一朵血色的花，眼镜还看着她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邱爷把枪扔在地上，转身看着周蔓。“走。”

　　周蔓站在原地，自嘲的笑笑，风吹过来，吹散她的头发，混着鲜血与灰尘，糊在脸上，她懒得理会，松开抓着林昊延的手，朝着阿乔的方向走去。

　　“周蔓！”林昊延一手举着枪，对着邱爷的方向，另一只手伸出去，想要抓住她。

　　她走到阿乔身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阿乔，再见。”她说。

　　她站起来，捡起地上邱爷扔在地上的枪，抬手，指着他，“不如我们赌一把，赌我们俩谁先死。”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没什么威慑力，枪不过是她虚张声势的砝码。

　　邱爷看着她，摘下手套，摁下手中的发射器，瞬间，仓库里红灯闪烁，警报声尖锐的划破人的耳膜，计数器一秒一秒跳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见。

　　林昊延跑向周蔓的方向，边跑，边对着耳麦大喊，“撤退！”

　　他把发射器扔在地上，“二十八年前，我给你母亲收了尸，也许未来，我也会替你收尸。”然后他转身，走向后门，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你们还有两分钟时间。”

　　他走出仓库，消失在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昊延低头瞥了一眼周蔓脚上的高跟鞋，皱着眉，“能跑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林昊延的耳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队长，东侧仓库炸了！”

　　“撤。”林昊延抓住周蔓的手腕，“走。”倒计时的声音哒哒哒哒的响着，像是催命的符咒。

　　周蔓没有犹豫，快速的甩掉高跟鞋，反手拉住他的手，跑出仓库，身后，火光从仓库里冲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热浪扑面而来，文件袋里的资料，纸页哗哗地翻动，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夹杂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他们跑过碎石地，跑过废弃的停车场，跑进工业区主路边的矮墙后面。林昊延把她按在墙根，自己挡在她前面。

　　火光在身后燃烧，照亮两个人的影子。周蔓靠着墙，喘着气，脸色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平时光鲜的艺术家也难得狼狈。

　　林昊延转过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

　　他半蹲下身，示意周蔓上来。周蔓没有客气，裙子不太方便，她撕开裙摆，半趴在林昊延背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

　　林昊延起身，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身边是陆陆续续跑过的警方、医护和消防人员，大家默契的处理着残局，警察在四周拉起警戒线，安抚着聚集而来有些慌乱的人群。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攥紧的拳头打开，摊在林昊延眼前，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气味，暖的但是是呛的，一枚闪着银光的小小的U盘。

　　她说：“我将跟你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