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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带走周蔓 你是我究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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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乔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突然亮了。老赵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明亮的灯光把整个别墅照的如同白昼一样,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条黑色的河。
周蔓坐在画架前,听到阿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越来越远。她知道他会被带到邱爷面前,会被带走,也许会被关起来。她听到脚步声下了一级台阶,然后停住了。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闷哼声,然后是喊叫:“别让他跑了!”
门被撞开,阿乔重新站在房间门口。他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的右手攥着一把不知道从谁手里夺来的短刀,刀刃上也有血。他喘着气,眼睛快速扫过房间,落在周蔓身上。
“阿蔓,跟我走。”
周蔓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画架,画布晃了一下,画笔从调色板上滚落,掉在地上,溅出一滴钴蓝色的颜料。阿乔走过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烫,温热粘腻的触感,血蹭在她皮肤上。
“放开。”
“放开你就会被关在这里。你以为你还能出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邱爷今晚就会把你锁起来。”
走廊里有脚步声追上来。阿乔把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门口。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刀尖对着门外的方向。老赵出现在门口,看到了阿乔手里的刀,又看到了阿乔身后的周蔓。
“你走不掉的。”
“你试试。”
阿乔把刀架在周蔓的脖子上,慢慢的从房间走出去,“我知道你们早晚找得到我藏身的地方,那就到时候见。”
从走廊尽头一扇小门退出去,那扇门通向一条窄廊,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平时没有人走。周蔓推开他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匕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她丝毫不怀疑他为什么知道这样一条路,他在邱宅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个角落他都走过。
窄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通往院子后面的巷子,门从里面锁着,阿乔没有犹豫的踹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没熄火,排气管在月光下吐着白气。
阿乔拉开车门,把周蔓推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发动车子。
“系安全带。”他说。
周蔓没有动,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铁门被人推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跑出来,朝车的方向追。阿乔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冲出去,撞翻了巷口一个垃圾桶,金属碰撞声在夜空里格外刺耳。
车开出去大约五公里,阿乔才放慢速度。他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看周蔓。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了按嘴角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在路灯下看过去,是一条暗褐色的线。
周蔓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手指抚摸上锁骨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
“你在记路。”阿乔说,他的脸在路灯交错下晦暗不明,“我知道你记得住。”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看?”
阿乔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不重要。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很久,拐了很多弯。工业区的路坑坑洼洼,有一段路灯坏了,整条路都是黑的。周蔓侧着头,看到阿乔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在发抖,是用力过度之后的痉挛。他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沾在方向盘上。
“你在流血。”
“死不了。”
“现在是你在开车,我不想和你同归于尽。”
阿乔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是一种很空洞的平静。“是,我不会让你死。”
车停在一座废弃仓库门前。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铁皮上生满了锈。阿乔熄了火,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周蔓没有动。
“下车。”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像两颗暗下来的星星。她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走进仓库。里面堆着生锈的铁架和散落的纸箱,灰尘很厚,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息。阿乔带着她走到仓库深处,那里有一把旧椅子,他从旁边拉过来一根绳子。
“你坐下。”
周蔓看着他手里的绳子。“你要绑我?”
“我不会伤害你。”他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但以防万一。”
“阿乔,这里有点冷。”周蔓身上还穿着从邱宅离开时的黑色吊带裙,丝绒的面料,沾上了灰尘,特别明显。
阿乔看着她,看了几秒。他放下绳子,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在旁边的铁架上坐下来,离她三步远。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灰尘和零散的废铁,谁都没有说话。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阿蔓。”他开口了。
“嗯。”
“你小时候,在福利院,你总是坐在那棵香樟树下面画画。其他孩子都在玩,你不去。我在旁边看着你,你不知道。有一天你转过头,问我,你怎么不去玩?我说我不想去。你说,那我们一起画画吧。”他的语调很慢,陷入了回忆,“我后来跟你一起画,你画向日葵,我画你的背影。”
周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圈红痕,还有鲜血凝固在上面,阿乔抓过的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阿乔。
“后来邱爷来了,他想领养你,我哭着跑过来,抱着你的腿,我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后悔吗?”周蔓的喉咙有些发紧,眉头微微蹙着。
“不后悔。”阿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鲜血凝固了,轻轻一搓就变成了粉末,扑簌簌的往下落,“我很庆幸,这样艰难的一段岁月,始终是我陪在你身边。”
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周蔓的眼眶有些泛红,“但是我后悔了,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宁可当时不要耍小孩子脾气,闹着让他也带你一起走。”
“阿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我知道你厌恶这里,我想带你走,我想我们两个可以过上好日子,我知道你和警方有联系,我愿意给你铺路,我们是一路人,我们不是配合的很好吗!”
“白狐。”她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让我以为,你也是想瓦解他的产业,想解救被毒品裹挟的人。可是,你不是,你只是在利用我,利用警方,他们鹬蚌相争,你渔翁得利。你究竟想要什么,公平和正义,还是自己的权利与金钱。你不是救我,你不是让我自由,是让我无处可去,只能跟你走。”
阿乔没有说话。他靠在铁架上,额头上的伤口还没凝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不恨。”
“那是什么?”
她看着他。“是可惜,我曾经,真的以为我们是一路人。”
阿乔低下头。他坐了很久,久到血已经不滴了,久到外面的风声停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仓库另一头,拉开一个落满灰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放在周蔓脚边。
“里面是我帮助邱爷处理业务后,所有的资料。物流单,转账记录,录音,方远死的指令,魏建国的来往账目。”他顿了顿,“我本来想用这个换你跟我走。现在不用了。你拿走吧。”
周蔓低头看着脚边的文件袋。
“你呢?”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我把你带到这,就没打算走。”阿乔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你坐一会儿。天亮了会有人来找你。”他站起来,往仓库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蔓,那幅向日葵,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画的那幅,我留着。后来烧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仓库空旷的地面上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卷帘门拉开的声音吞没。
周蔓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布料摩擦纸页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风还在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头发拂过脸颊,她没有理会。
她听到阿乔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又走回来,脚步声在碎石地上由远及近。他在门口停住了,逆着月光,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阿蔓。”他开口了。
她抬起头,他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巴和那道干涸的血迹。他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像一个被光拒之门外的人。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绑你?”
“没有意义。”
“呵,没有意义。”他往里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我陪伴你的二十多年,原来没有意义。”
周蔓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信他,你不信我。”阿乔的声音急促,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钉子,“你觉得他是警察,他是正义的,我是罪犯,是肮脏的。可是周蔓,你看看你自己,你又站在哪边?你吃了邱爷二十三年的饭,没有他,你过的上现在的生活吗,你用的每一管颜料都是他的钱买的,你以为做了几件好事,就能洗干净你的身份吗?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混杂着癫狂的光。“林昊延能给你什么?他连方远都保护不了。方远死了,小陈死了,下一个是谁?是你。”
周蔓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知道。”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伤口的血黏住了。“你知道?”
“方远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画室里等消息,我就想明白了,你给我的所有信息,都是你算好的。你让我当那把刀,你躲在后面,等着邱爷倒台,等着我来投奔你。”她的声音没有情感,像在念一段她早已记住的东西,“你说你爱我,你爱的是从来都不是我,你爱的是一棵不会动、不会跑、不会选择别人,可以随意被人挑选的一颗杂草。我现在站起来了,你就受不了了。”
阿乔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又在黑暗里松开。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是我究其一生都要得到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无怨无悔。”
啪的一声,周蔓挣脱了他双手的禁锢,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
阿乔偏过头,舌头顶了顶唇角,本来已经结痂的唇角,伤口再次开裂,血腥味顺着他的嘴角钻进他的鼻腔。
他满不在乎的笑笑,“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是警察,他查案,他破了案升官。你呢?你只是一个线人,一个线人而已。案子结了,你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他站直身体,退到离她一步远了,低着头,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边待了多少年?邱爷养你,是我陪着你。你哭的时候我帮你擦过眼泪,你被邱爷打的时候我替你挡过鞭子。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往你的方向走的,我一直在等待尘埃落定的那天,我们找一个小镇,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他没来之前,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周蔓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阿乔,你说你在等我,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需不需要。”
他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这一次没有再停下来。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车门的开关声,引擎响了,车灯亮了一瞬,照进仓库,又灭了。
周蔓听到车子驶离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被风声吞没。她坐在椅子上,抱着手上的文件袋,膝盖上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