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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落在嘴角的吻 可是,周蔓 ...

  •   昏暗的楼道,隔着一扇房门,手机里,两个人的位置重合在一起,林昊延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不知道开门后第一句该说什么。方远死了三天,他没有回过她一条消息,现在站在她门口,像一个迟到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周蔓的信息,一串简单的六位数字。

      他盯着那六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按了密码锁。门开了。

      玄关没开灯,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厨房透出来一点光,冰箱门开着,没有关。地上散着几个酒瓶,红酒的,白酒的,还有一个歪倒的玻璃杯,杯底剩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周蔓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伸在茶几下面,手里还攥着半瓶红酒。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搭在脑后,头发乱糟糟的,脸很红,眼睛也是红的。

      “你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林昊延关上门,蹲下来,把地上的酒瓶往旁边拢了拢。“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警官,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你犹豫了这么久不敲门,是没想好来问我什么吗?”她的语气倒是平静,听不出半点醉了的意味。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喝了多少?”林昊延微微皱起眉头。

      “不记得了。”她点了点头,动作慢半拍,像是脑子还没跟上。“我忘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黑暗中努力在辨别面前男人的脸。“林昊延,方远死了。”

      “我知道。”

      “是我害的。”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告诉沈局,信息属实,可是方远去了,没回来。”她把酒杯放在地上,玻璃的材质碰触到瓷砖,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林昊延,最近的事情,让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一个正义的人,我做的事情,难道只是我自以为的正义吗?还是说,我所谓的正义,最后也成为了恶人用来捅向好人的刀。”

      林昊延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回答,他同样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可却不知道给她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她低下头,沉默着,手上无意识的搓着那枚戒指,一圈,又一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发密码吗?”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只有气音。“因为我怕你不敲门就走了,我怕你走了,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说清的机会了。这么多天,我都在埋怨我自己,如果我更加谨慎,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她抬起头,双眼中盛满了悲伤的神色。“你站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我一直在看监控。你的手机亮了好几次,你在看什么?”

      林昊延的喉咙动了一下。“在看你的定位。”

      “你怕我跑了?”

      “怕你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只是生硬的扯开了嘴角,比哭还难看。“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她伸手去够地上的酒瓶,手指碰到瓶身,滑了一下。林昊延把酒瓶拿开,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别喝了。”

      “疼。”

      “哪里疼?”

      她指了指胸口。“心里疼。”她看着他,“你知道那种疼吗?闷的,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林昊延知道。方远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土路上站到天亮,就是那种疼。他没有回答,伸手去扶她。“起来,地上凉。”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她缩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上有伤,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翻开她的袖子,小臂上也有淤青,青紫色的,一块一块。

      “这是什么?”

      “没什么。”

      “谁打的?”

      她没有回答,把手抽回去,拢进袖子里。“你先坐。别站着。”

      林昊延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沙发。两个人并排坐在地上,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冰箱门透出的光和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地上散着酒瓶,空气里有红酒的涩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周蔓,你发烧了。”他碰了碰她的额头,烫的。

      “嗯。”

      “吃药了吗?”

      “没有。”

      “我去买。”

      “别去。”她拉住他的袖子。“我喝了酒,不能吃药。而且背上还有伤,吃了也没用。”

      林昊延的手指顿了一下。“背上?”

      “嗯。”她没有解释,只是把卫衣的帽子拉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聊聊天吧,不让我喝酒,总要转一下我的注意力。”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不回我,是因为恨我吗。”

      “我没有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

      林昊延沉默了很久。冰箱嗡嗡地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路灯昏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条细细的刀片。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怪你。”他低声说。“不是你的错,但我怕我自己会那么说。人在遇到心理创伤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找到一个人去承接一切不好的情绪,去埋怨,去恨,去掩盖自己的失误,好像一切苦难都不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我不去回复你的一切消息,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自己的情绪。”

      周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发烧了,手也有点微微的烫,偏偏手上的那枚戒指是冰凉的,覆盖在他的手上,戒指硌着他的皮肤。

      “你可以怪我。”她说,“哪怕是作为一个情绪的出口。”

      林昊延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冰箱门还开着,冷气一缕一缕地往外冒,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圆形的水晶球,里面是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他又坐回她旁边,看着那盏摆在电视柜前的小夜灯,双手交叠着搭在腿上。

      周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上次送你的那束向日葵,应该已经枯萎了吧。”

      林昊延收回目光,轻轻的嗯了一声。“去睡觉吧,太晚了,你身上还有伤。”

      “哦。”周蔓嘟囔了一声,慢慢的朝着卧室走去,“如果有机会,我再给你送一束吧。”

      林昊延默默的坐着,黑暗中,他的心跳声如同鼓点一样,一下一下的锤在满是酒气的空气中。他摸了支烟,想了想觉得不好,又收了回去。

      环顾了下四周散落的酒瓶,他蹲下身,一个一个的收好,又把房间打扫干净。周蔓卧室房门半掩着,被子被她踢到了地上,许是背上比较痛,她眉头皱着。

      林昊延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从地上拿起被子,小心翼翼的给她盖好。她的发丝凌乱的糊在脸上,他伸出手,顿在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也许是下定了决心,他的手慢慢的触碰到她的脸颊,抚开她杂乱的发丝,随后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

      卧室没有拉窗帘,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后背上,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凝固着一丝愁绪。

      “周蔓,也许我不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就像我明知道这些事,不应该是你的问题,可是我又忍不住去怪你,我总是妄想去守护所有人,可到头来,我发现,我做的好像并没有那么好。”他停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

      “就像我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也许是因为太恨了,想要个说法?我不知道。可是周蔓,你要知道,恨意的来源,是因为在意,或者是爱意。可是,周蔓,我不能。我的父亲,我的哥哥,都因为禁毒事业而牺牲,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更有能力,能守护所有人,该多好。可我好像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自嘲的笑笑。

      周蔓闭着双眼,盖在被子下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她其实没有睡着,在林昊延粗糙的手触碰到她的脸颊的时候,她就醒了过来。隐匿于林昊延的影子下,她积攒已久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沁进脖子和枕头里。

      她不敢出声,只得咬紧牙关,便又听到林昊延沉沉的叹了口气,“但是我的感情会成为一个人的负担,我的选择会影响一些人的生死,和自己的线人产生感情,是一个警察的职业大忌,我们都没有了任性肆意的资本。所以,周蔓,离开吧,去画画,去追求风和自由。”

      他站起身,借着月光,看着周蔓的脸。她的脸很红,嘴唇干裂,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放松。他想伸手去抚她的眉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手。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嘴唇触碰到的地方有些潮湿,他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林昊延的身形,僵了一下,他没在说话,也没有动。过了许久,他伸手轻轻擦干了周蔓脸上的泪痕,拉好窗帘,关好门,走了出去。

      黑暗中,周蔓慢慢睁开眼睛,她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唇角,胳膊抬起的幅度拉扯着她背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她转过头看了下窗边,窗帘将月光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一丝淡淡的酒精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喝了酒之后的脑袋总是有些发沉,最终她还是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了,遮光窗帘的效果很好,屋里还是一片黑暗,她侧身,缓慢的坐起来,宿醉让她的头有些痛。她轻轻揉了下太阳穴,撑着床边站起来。床头柜上还有一杯水,应该是林昊延在她睡着后放进来的。

      周蔓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刺眼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还没适应明亮光线的双眼眯了起来。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推开房间门走出去,外面被收拾的一尘不染,却已经没有了林昊延的踪迹。餐桌上摆着一杯牛奶和一份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餐桌的正中间,是一个被清洗干净的红酒瓶,里面插着一朵向日葵。

      她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向日葵的花瓣,还带着露珠,浸润了她的手指,像是一朵羽毛,从心底最深处,勾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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