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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禁闭与鞭打 蔓儿,那些 ...

  •   天亮了。

      林昊延站在土路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有觉得暖。周围的人在收队,货车被拖走,证物袋封好,弹壳一枚一枚捡进塑料袋里。有人叫他,他听见了,但没有应。

      方远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白布盖住了脸,只露出一只手。他脑海中还回忆着那只手,想起昨天下午方远还在这里,蹲在地上画箭头,说“昊哥,这是新路线”。他移开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上了车,他没有发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土路。土路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渗进泥土里,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都有些发白,他盯着那条又短又窄的路,直到眼前都有些模糊了,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

      到了警局,他下车,走进大楼。走廊里的人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让开路。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方远的工位空着,桌上还放着那个卡通猫杯垫,小陈的遗物。他站在工位前,手指划过那个可爱的杯垫。

      手机震了很多次。他打开,是周蔓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行动结束了?”“方远怎么了?”“林昊延,你说话。”

      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方远的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他坐在方远的椅子上,椅子上还有方远留下的体温,凉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方远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布——“昊哥……看看……我爸……妈……”

      他睁开眼睛,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方远妈妈的电话。响了很久,通了。那头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喂?”

      “阿姨,我是方远的同事。他受了点伤,在医院。您方便来一趟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他没办法说出方远牺牲这句话,说不出口。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天色已经很亮了,可他还是用手扶着墙,慢慢的走。

      画室里,周蔓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发了七条消息,没有一条回复。她打林昊延的电话,响了十几声,没有人接。她打了方远的电话,关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方远上次来画室,提着一袋提子,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沟通人的角色。她把窗关上,走回画架前。那幅撕裂的画已经被她扔了,现在画架上绷着一块新的画布,空白的。她拿起铅笔,不知道该画什么。

      手机响了。不是林昊延,是阿乔。

      “阿蔓,你在画室?”

      “嗯。”

      “我来接你。邱爷让你回家住几天。”

      “我不想回去。”

      “你一个人不安全。昨晚出事了,你知道吗?”

      周蔓的手指攥紧了手机。“知道。”

      “我来接你。”阿乔挂了电话。

      周蔓站在画架前,盯着那行通话记录。方远死了,林昊延不接电话,阿乔来接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

      二十分钟后,阿乔到了。他站在画室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难得的没带眼镜。他看了周蔓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走吧”。周蔓拿起包,跟他走了。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有一段路是黑的。她穿着高跟鞋,步履有些试探,摸着墙走下去。阿乔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

      车停在楼下。她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阿乔发动车子,驶出画室。

      “阿乔,昨晚土路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有警察死了。邱爷很生气,说有人走漏了风声。”

      周蔓看着他。“你相信吗?”

      阿乔没有看她,盯着前方的路。“阿蔓,有些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安全。”他停了一下,“邱爷让你回家,你就先回家。画室那边,暂时别去了。”

      周蔓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

      邱宅,书房。

      邱爷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捻着佛珠。阿乔站在门口,周蔓站在阿乔旁边。邱爷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蔓儿,过来。”

      周蔓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最近和那个警察走得很近?”

      “没有。”

      邱爷笑了。“没有就好。”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蔓儿,爸养了你二十三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爸给的?”他的手停在她肩膀上,没有收回去。“你呢?你给爸什么了?”

      周蔓没有说话。

      “你和警方合作,你以为我不知道?”邱爷的声音不高,但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你给情报,你以为是在做好事?那些警察死了,是你害的。”

      周蔓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你以为你干净?你用的颜料、你住的画室、你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可都是毒品换来的。”邱爷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和你妈一样,不识好歹。”

      周蔓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邱爷的背影。“你不许提我妈。”

      邱爷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扯起一丝笑意,阴恻恻的,不带一丝温度。“提了又怎样?她死了,你活着。她的命换你的命,你就这么活?”

      周蔓的嘴唇死死抿着,眼眶有一些发红,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赵。”邱爷叫了一声。

      老赵从门外进来,低着头。

      “把她带下去。关在地下室。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老赵看了周蔓一眼,低声说:“小姐,走吧。”

      周蔓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邱爷,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跟着老赵走了。

      书房的门关上。阿乔站在原地,低着头。邱爷走回沙发,坐下,继续捻起佛珠。

      “白狐,你是不是心疼了?”

      阿乔没有抬头。“她是您的女儿,您怎么处置,都是您的家事。”

      “家事?”邱爷笑了,“也是,我们才是一家人,往后,蔓儿的事,你就少插手吧。”

      阿乔低下头。“是。”

      “出去。”

      阿乔退出书房,带上门。他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然后转身下了楼。

      地下室在邱宅的东侧,以前是酒窖,后来改成了杂物间。周蔓被关进去的时候,灯没有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老赵把她推进去,锁了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看到墙角有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她走过去,坐下。

      手摸到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轻轻的旋转着。

      她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没有表,没有手机,她的手机被收走了。她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中间有人来过两次,送水和馒头,她没怎么吃,每次来到这里,胃里总是隐隐作呕。

      第三天,门开了。逆着光,她半眯着眼睛才看清,来的人是邱爷。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黑色的,不长。

      “蔓儿,二十多年了,爸从没打过你,也没让你参与过这些事,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打吧,打完放我走。”

      邱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举起了鞭子。第一下落在她背上,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第二下、第三下,打在肩胛、手臂。她没有躲,只是攥紧了床沿的木头,指甲嵌进木纹里。血从伤口渗出来,湿了衣服,她的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邱爷停下手,喘着气。“你认不认错?”

      周蔓抬起头,看着他。“我错在,没有早点进警察局。”

      邱爷的脸抽搐了一下,胡乱打了一通后,扔下鞭子,转身走了,门没有关。周蔓坐在床边,背上的伤口火烧一样疼。鲜血顺着她的脊背滴到地上。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胳膊上也全是鲜血,她抬起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脚一软,跪在地上。她用手撑着地面,爬了两步,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没有锁。她推开门,外面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通向院子。

      她走出去,月光照在地上,惨白。她走了几步,脚下一软,跌倒在花圃旁边。手被玫瑰花的刺划破,血滴在泥土里。她趴在地上,后背的刺痛,让她的喘气声更加粗重。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停在她的身后。

      阿乔脱下自己的外头,披在她身上,蹲下来。“阿蔓,我送你走。”

      “不用。”

      “你这样走不出去。”

      周蔓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金丝眼镜上,反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是你吗?”

      阿乔没有回答。他把她扶起来,架着她,走到后门。门外停着一辆车,没有熄火。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车钥匙在车上,你走吧。”

      周蔓看着他。“阿乔,我们还是一路人吗?”

      “阿蔓,我愿意永远陪伴着你。”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上看不出神色,。然后她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开走了。后视镜里,阿乔站在后门口,一动不动,像一个路标。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拐过弯,他的身影消失了。

      林昊延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桌上的文件没有动过,咖啡凉了,他没有喝。好几天了,除了最开始周蔓发来的信息之外,这些天,他没再收到她的信息,这些日子,他忙着处理方远的后事,替他安顿好了他的父母,把案子的事情收尾,每天都忙的昏天黑地,像是再刻意避开,可是不经意的惦念,还是会顺着咖啡香气,顺着烟雾,钻进他的脑海。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打开手机,看着定位软件上那个蓝色圆点。周蔓的位置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小区里,他从未去过。他盯着那个圆点,不知再想些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开车到她的公寓,天还没有亮。他上了楼,站在她家房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的等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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