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23、我想画你 你可以尝试

　　周三下午，林昊延收到周蔓的消息。

　　“今天画室光线好，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很少主动约他。上次她说“光线好”，还是在那封邮件之前。他回了一个字：“好。”

　　到画室的时候，门开着。周蔓站在窗边，逆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披着，没有扎。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你来了。”

　　“嗯。”林昊延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走近，“画呢？”

　　“还没画。”她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铅笔，“想画你。”

　　林昊延愣了一下。“画我？”

　　“不行吗？”她低着头，已经开始在纸上打轮廓，“你坐着就行，不用说话。”

　　他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窗户开着，风把画纸吹得微微翻动。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实我很久没画素描了。”她低垂着眉眼，轻声呢喃着。

　　“为什么。”

　　“素描在不同光线条件下，反映出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而我现在，也很难有闲心在这样好的阳光里，静下心去画一幅素描了。”

　　林昊延轻轻挪动了下椅子，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周蔓，你最近还好吗？”

　　周蔓的笔停了一下。“不算好，但是也没更坏，就很好了。”

　　“方远跟我说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他说你让他不要告诉我老魏的情报是假的。”

　　林昊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该说。”

　　“他该说。”周蔓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你不让我知道，我怎么判断阿乔到底在做什么？”

　　林昊延沉默了几秒。“你判断出来了吗？”

　　周蔓低下头，看着那幅画，他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下颌线，肩膀，微微前倾的坐姿。她没有继续画。

　　“他最近不怎么和我透露现在的计划了。”她说，“上次老魏的事之后，他再也没有给我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发一些日常的关心。”

　　“他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你还在不在他那边。”

　　周蔓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敲了一下，也许是有些紧张，林昊延注意到了。

　　“周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阿乔不再给你情报，你留在他身边的意义是什么？”

　　周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把那半句话又咽回去了。

　　“我不会离开他。”她说。

　　林昊延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离开他，我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在我身边，我还能听到，还能看到。如果我不在了，他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林昊延看着她逆光的背影。她站在那里，笔直地，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是不怕，是不能退。

　　“你是在害怕吗。”他说。

　　周蔓沉默了很久。

　　“是的。”她说，“林昊延，我害怕我没有办法抽离情感和理智，我害怕我一直以来相信的人只是在利用我，我害怕我关心的人会因为我的选择而陷入危险，在这个角色里，我的信任能救人，也能害死人。”

　　画室里安静了。风从窗户涌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别。

　　“林昊延。”她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怎么办？”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一步远。

　　“你不会让我失望。”他说，“因为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剩下的，你可以尝试交给我。”

　　她低下头，转着戒指。一圈，两圈。

　　“你回去吧。”她说，“画还没画完，下次再来。”

　　林昊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林昊延。”

　　他停下来。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周蔓一个人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画了一半的素描。

　　她拿起铅笔，继续画。眼睛，鼻子，嘴唇。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画到嘴角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他其实很少笑，但她却总能看到他的笑意，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真实的快乐。

　　她画完了。

　　她双手举着画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的翻过去，放在了墙角。

　　手机震了。

　　阿乔：“阿蔓，晚上邱爷叫吃饭，你来吗？”

　　她回复：“来。”

　　发出去。她站起来，换了件衣服，拿起包，走出了画室。从永宁路到邱宅，四十分钟。她在车里想了很多，什么都没想明白。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邱宅，餐厅。

　　邱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菜已经摆好了。排骨汤、清炒时蔬、一条蒸鱼，和上次一模一样。他看到周蔓，笑了。

　　“蔓儿来了。坐。”

　　周蔓在他对面坐下。老赵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最近画什么？”邱爷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碗里。

　　“人像。”

　　“画谁？”

　　周蔓喝了一口汤。“朋友。”

　　邱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就像是毒蛇，隐匿在草丛中，快速的瞥了一眼自己的猎物。

　　“朋友好。”邱爷放下筷子，“蔓儿，你从小就不爱交朋友。现在有朋友了，是好事。”

　　周蔓没有接话。

　　“那个交警，还联系吗？”邱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蔓的手指微微一顿。“偶尔。”

　　“偶尔就好。”邱爷放下酒杯，看着她，“蔓儿，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你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都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周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邱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清楚就好。吃饭。”

　　他没有再问。周蔓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浓，但她尝不出味道。阿乔坐在她的斜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他夹菜，吃饭，喝水，动作很自然。但周蔓注意到，他看她的次数比平时多。不是关心，是打量。

　　饭后，周蔓起身告辞。阿乔说“我送你”。邱爷挥了挥手，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在邱宅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棵树的影子，挨得很近，但从来没有重叠过。

　　“蔓儿。”阿乔开口。

　　“嗯。”

　　“你最近瘦了。”

　　“没注意。”

　　“你是不是在躲我？”他停下来，看着她。

　　周蔓也停下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没有。”她说，“我只是在忙。”

　　“忙什么？”

　　“画画。”

　　阿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像以前一样。“那就好。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他没有再说什么。周蔓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阿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路标。

　　她踩下油门，驶出了林荫道。从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凌晨，画室。

　　周蔓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画架上空空的，远处角落的地上放着那副翻过去的素描。她没有把它翻回来，只是盯着它的背面，盯着那些透过来隐隐约约的铅笔痕迹。那个轮廓她画得很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手机亮了。林昊延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轻轻靠在椅背上：“没有，在画室。”

　　他回了：“早点回去。”

　　她回到画架前，把那幅素描翻过来。他在看她，嘴角没有笑意，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一点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拿起一张新的画布，绷上画架。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拿起铅笔，悬在画布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落笔了。不是人像，不是海，不是灯塔。是一只眼睛，她的眼睛。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那只眼睛里没有光，是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放下铅笔，看着那只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也许是再等天亮，等一个新的开始，等一次重生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