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林澈的作品 姐,下周五 ...
-
老三被抓了三天,审讯室里的灯没有灭过。
林昊延坐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放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方远在旁边翻着手机里的技术报告,眉头皱成一团。审讯室里,老周正在问话,老三坐在椅子上,手铐扣在桌面的铁环上,一言不发。
“你在邱卫平手下干了十五年。运输路线、仓储地点、交接人员,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老周把一沓照片摊在桌上,“这是D-07仓库的监控截图,这是白色面包车的车牌,这是你从后门搬货的照片。你要不要自己数数,有多少张?”
老三看了一眼照片,又移开了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林昊延放下咖啡杯,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老周看了他一眼,识趣地站起来,退到一边。林昊延拉开椅子,坐在老三对面,隔着那张铁桌。
“老三。”他叫了一声,语气不重,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老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邱爷手下跑了八年运输,这条线上的人,你比谁都清楚。”林昊延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但你知道这批货是谁让你运的吗?”
老三没有说话。
“是一个代号叫白狐的人。”林昊延靠在椅背上,“这个人,你在邱爷身边应该听过。”
老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有些紧张。
“听说过。没见过。”老三开口,声音沙哑,“邱爷身边的人都在猜他是谁。有人说是个老手,有人说是个新人。但谁都没见过他。”
林昊延沉默了几秒。“那你知不知道,这次出货之前,你的路线、时间、车牌,都是谁定的?”
“白狐。每次都是他。电话、消息、邮件,他用什么方式联系我,我就照做。”老三顿了顿,“指令里只会告诉我当天的线路,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门口。“老三,你今年四十八。十五年牢出来,六十三。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老三的手猛地攥紧了。
“二十一。”林昊延说,“大学还没毕业。你要不要替你儿子想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远在走廊里等他。
“昊哥,老刘硬盘里的加密文件夹,老周破解了最后一层。”方远把平板递过来,“里面是一份名单。白狐经手的每一次交易。时间、路线、司机代号、货物数量。全部都有。”
林昊延一行一行地看。名单上记录了三十二次交易,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的二月,最近的一条是老刘死前的前一周。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一条交易记录后面,都标注了一个“处置”栏。有的写着“已离职”,有的写着“意外”,有的写着“转岗”。没有一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方远,这些人,现在都在哪?”
方远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我查了。名单上一共三十二个司机,三个死了,七个在坐牢,剩下的全跑了。没有一个还在替白狐做事。”
“白狐换人的频率是多少?”
“平均每三个月换一批。”方远说,“他永远用新人,用完就扔。不让他们知道白狐是谁,不让他们互相认识。这样即使被抓,也供不出上线。”
林昊延靠在墙上。白狐不只是在运毒。他在经营一个系统,一个不断自我更新、不留痕迹、没有把柄的系统。老刘是第一个被扔出去的棋子,老三是第几个?
“方远,你觉得这个白狐,在邱爷身边到底什么身份?”
“不知道。但根据老刘的录音和这份名单,白狐至少从三年前就开始替邱爷策划所有毒品线了。工厂的布局、运输的路线、出货的时间表,都是他制定的。”方远压低声音,“昊哥,白狐不是邱爷的普通手下。他是邱爷的军师。”
林昊延沉默了很久。
“方远,你查查阿乔和这个白狐的时间线,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有可能是一个人。”
“明白。”
下午,林昊延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手机响了。
是林澈。
“小叔,你周六下午有空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怎么了?”
“学校有个美术展,我的画被选上了。老师说最好家长能来。”林澈顿了顿,“但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林昊延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周六下午,方远要去物流园周边走访,他本来打算跟一组人复盘老国道的监控。他沉默了两秒。
“我去不了。那天有工作。”
“哦。”林澈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提起来,“没事,我就问问。那我挂了。”
“等等。”林昊延想了想,“我让周蔓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真的?”
“我问问她。她要是没空就算了。”
“她一定有空!”林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小叔你帮我跟她说,我的画是三楼走廊左边第三幅,向日葵的那幅。她上次教我的调色,我用上了。”
林昊延挂了电话,给周蔓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下午,林澈学校有美术展,他的画被选上了。我抽不开身,你能替我去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几点?位置发我。”
“两点。”
“好。”
一个字。林昊延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她没有再回。
周六下午,周蔓到学校的时候,林澈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周蔓就跑了过来。“姐!你来了!”
“你小叔呢?”周蔓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盒饼干。
“加班。”林澈撇了撇嘴,“他天天加班。我都习惯了。”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挂着很多画,水彩的、油画的、素描的。林澈的画在三楼走廊左边第三幅,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背景是深蓝色的天空,像夜晚,但有一道光从天际线升起来。
周蔓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姐,我按你教的调的色。”林澈站在她旁边,声音有些紧张,“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周蔓没有转头,目光落在那朵向日葵上,“比上次进步了很多。”
“真的吗?”林澈的眼睛亮了。
“真的。你小叔看了吗?”
“还没。我给他拍了照片,林澈学着林昊延的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平,“不错。”
周蔓忍不住笑了一下。
“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林澈突然说。
周蔓愣了一下。
“小叔也这么觉得。”林澈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板,“他就是不会说。”
周蔓没有接话,她的拇指摩梭着中指上的戒指。
“姐。”林澈抬起头,“下周五是小叔的生日。”
周蔓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也不过的,每年都不过。有时候我都忘了,还是方远哥提醒我。”林澈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今年我想给他过。就家里吃个饭,不搞什么花样。”
他看着周蔓。
“姐,你能来吗?”
周蔓低下头,看着林澈的眼睛。十六岁的男孩,眼睛很亮,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雨夜,地上,他说“姐,别叫救护车”。
“我问问你小叔。”她说。
“你来了他就高兴。”林澈说,“你不用问他。”
周蔓沉默了几秒。“好。”
林澈笑了,笑得露出牙齿。“那我跟小叔说,周六你来看了画展。生日的事,我不说,到时候你直接来。”
“你小叔会不高兴的。”
“不会。”林澈很笃定,“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周蔓看着他,没有再说。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周蔓回到画室。
风扇在头顶吱呀呀的响,画笔插在桶里,她盘腿坐在地上,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下周五,林昊延的生日。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缺什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她只知道他会穿深灰色的西装,喝不加糖的咖啡,抽烟的时候会用左手夹着。
她拿起手机,给林昊延发了一条消息。“画展去了,林澈的画很好。”
他回了。“他说谢谢你教他调的色。”
周蔓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下周五你有空吗?”
发出去。过了几秒,他回了。“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问问。”
深夜,林昊延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周蔓发来的那条消息,他没有回。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问,但他记下了。下周五。
他翻开桌上的日历,在日期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是方远刚放下的那份名单,三十二个名字,三十二个被白狐用过的人。他盯着那些名字,脑子里却是另一件事。
林澈今天发了照片,那幅向日葵。他回了一句“不错”。林澈大概觉得他在敷衍。但他其实看了很久。那朵花的颜色,是周蔓教的。她教林澈调金色,教他画花瓣的边缘,教他把光放在最暗的地方。她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林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下周五。他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也许那天,他们可以相见。
手机亮了。周蔓又发了一条消息:“林澈的画,向日葵。他说是你让他学的。”
林昊延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他喜欢画。别浪费了。”
“他不会浪费。”
他盯着那三个字——“他不会”。说的是林澈,还是她?
他没有问。有些话,说出口就是越界。他不想越界。不能,也不允许。
他只是在日历上那个圆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买蛋糕。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城市的夜很长。但下周五,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