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16、仓库的布局 我们的风险

　　方远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带回了一份手写记录。

　　他把文件放在林昊延桌上，“刘洋说了几件事。第一，老刘寄硬盘之前给他打过电话。原话是‘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没有提别人，只说了这句。”

　　林昊延翻开记录，一行一行看。

　　“第二，老刘三年前开始往家里拿现金。每次一万到两万不等，说是公司发的专项奖金。刘洋当时问过，老刘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掺和’。”

　　“第三，老刘出事前一个月，在家收拾了一个旧箱子，里面装了很多单据。刘洋瞄了一眼，看到有物流单、汇款凭证、还有一些手写的号码。老刘发现他看到了，很紧张，把箱子锁起来了。”

　　林昊延抬起头。“那个箱子呢？”

　　“刘洋说老刘死后他找过，没找到。可能被拿走了，也可能老刘提前转移了。”

　　林昊延靠在椅背上。老刘把硬盘寄给儿子，把箱子藏起来。他在死之前，已经在准备了。他知道白狐会动手。

　　“方远，老刘的银行流水，那笔二十万的转账，来源查得怎么样了？”

　　“绕了六层境外空壳公司，最后落在赵建国名下一个账户上。但那个账户的资金来源，是境外。开户行在瑞士，需要国际司法协助，最快半年。”方远翻开笔记本，“不过我查了赵建国名下所有公司的关联账户，发现一个规律——每隔三个月，会有一笔资金从境外流入，经过他的公司洗一圈，然后分散到几个不同的账户。金额不大，每笔三五万，但频率很固定。”

　　林昊延坐直身体。“洗钱通道。”

　　“对。白狐通过赵建国名下的几家公司，把小额资金洗白，再分散出去。他不在国内留痕迹，所有的钱都走境外中转。”方远压低声音，“昊哥，白狐不只是一个军师。他在经营自己的财务体系。”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写下“老刘”和“白狐”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标注“20万”。然后写下“赵建国”，连接到“白狐”，线上标注“洗钱”。最后写下“境外账户”，连接到“赵建国”。

　　“白狐用老刘做事，用赵建国洗钱，用境外账户藏钱。他不仅仅是邱爷的手下。他在给邱爷干活的同时，也在给自己铺路。”

　　方远看着白板，沉默了几秒。“昊哥，如果白狐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那他现在的势力，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大。”

　　林昊延拿着白板笔，一下一下轻轻敲击在白板上，“看起来，这个邱爷和白狐之间，也不是铁桶一块。”

　　“不能打草惊蛇。”林昊延坐回椅子上，“方远，物流园那边继续盯。白狐最近在频繁活动，他在准备下一批货。我们要在他出货之前，摸清楚他的全部路线。”

　　“明白。”

　　下午，林昊延去了画室。

　　他没有开车，坐地铁到永宁路，然后步行了十五分钟。路上他经过一个报刊亭，买了一瓶水，继续走。他走得不快，中途停了一次，假装接电话，实际上在观察身后有没有尾巴。没有。他拐进画室所在的巷子，上了楼。

　　周蔓在画那幅路线图的续篇。画布上已经画满了——老国道、物流园北门、西三环辅路，每一个路口都用铅笔标注了监控探头的位置和路灯的间隔。她画得很细，细到有些地方用极小的字写着“夜间无照明”“岔路可通行农用车”之类的备注。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

　　“嗯。”林昊延走到画架旁，看着那幅画，“物流园内部布局？”

　　“我去过那里。”周蔓的笔没有停，“他和人打电脑的时候，提到了周三的路线。说了北门、说了老国道、说了丁字路口的废弃加油站。物流园里面有一个仓库，编号D-07，是赵建国名下的。”

　　林昊延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D-07？你确定？”

　　“确定。他说‘D-07的门锁换了吗’，对方说‘换了’。”周蔓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他，“D-07在东区，靠近后门。从老国道进物流园，走东侧通道，可以直接到D-07。那条路没有监控。”

　　林昊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下。“还有吗？”

　　“有。”周蔓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物流园东区的平面图。我凭记忆画的。D-07在这里，后门在这里，东侧通道在这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点了几下，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我觉得”“我猜”“可能”之类的词。每一句都是肯定句。

　　林昊延看着那张平面图。她用铅笔标注了仓库之间的距离、通道的宽度、甚至后门保安亭的位置。这不是随手画的，这是经过计算的。

　　“你什么时候听到这些的？”

　　“昨天下午，你来之前，他在窗边接电话，以为我在隔间休息。”周蔓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但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林昊延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口袋。“周蔓，你在冒很大的风险。”

　　“我知道。”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你在前线，我在这里。风险不对等。”

　　林昊延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铅笔，目光落在画布上，像在计算下一步怎么落笔。

　　“周三的行动，你不需要提供更多信息了。”他说，“你已经给的够多了。”

　　周蔓没有回答。她拿起铅笔，在画布上继续标注。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给你的信息，够不够，我说了算。”

　　林昊延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转身走向门口。“别画太晚。”

　　“林昊延。”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

　　“周三，D-07的后门，有一辆白色面包车会提前到。车牌尾号317。司机戴黑框眼镜，中等身材。他在那里等货。”

　　林昊延转过身。“你从哪听到的？”

　　“阿乔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周蔓把铅笔放回笔筒，“他说‘你让老三先去D-07等着，货到了直接装’。”

　　林昊延看着她。她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小心”。她只是把信息递给他，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然后继续画她的画。

　　“知道了。”他说，然后走了。

　　方远在车里等林昊延。

　　“昊哥，赵建国的信息，我又捋了一遍。”方远把平板递过来，“一共十二家，分布在四个省市。表面上没有关联，但股权穿透之后，最终受益人都是同一个人——邱卫平。”

　　林昊延接过平板，一张一张翻。物流公司、贸易公司、地产公司、建材公司。名字不同，注册地不同，法人不同，但背后的资金流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方远，阿乔在这些公司里担任什么角色？”

　　“没有正式职务。但赵建国名下有一辆车、一个仓库、一个物流网点，都是阿乔在管。名义上是‘委托管理’，实际上他是这些资产的真正控制人。”

　　林昊延靠在椅背上。“白狐在用邱爷的钱，养自己的网。”

　　“对。邱爷以为赵建国是自己的人，赵建国以为自己是在替邱爷做事。但实际上，赵建国已经是白狐的棋子了。”

　　林昊延沉默了一会儿。

　　“方远，老刘的硬盘里除了录音，还有别的吗？”

　　“老周说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需要时间。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文件夹的命名方式和三年前那个案子里的线索编号一致。老刘不是随便收集证据的，他是在按某种顺序记录。他在记录白狐的每一步操作。”

　　林昊延抬起头。“每一步操作？”

　　“对。从三年前第一批货开始，到老刘出事前最后一笔交易。他记录了白狐每一次出货的时间、路线、数量、收货方。”方远顿了顿，“如果老周能破解那个文件夹，我们就有了白狐三年来的完整犯罪记录。”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周蔓给他的那张平面图，铅笔画的，每一笔都很轻，但每一条线都是他需要的。她不知道D-07里面有什么，不知道白狐在计划什么，但她能听到、能记住、能画出来。这就够了。

　　“方远，周三之前，D-07周围部署监控。不要靠近，远程拍摄。”

　　“明白。”

　　深夜，周蔓一个人坐在画室里。

　　她没有画画。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幅物流园的平面图。铅笔的痕迹很轻，但她记得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备注。她用橡皮擦掉了一个标注，那是她不确定的，阿乔没有明确说，她只是凭记忆推测。不确定的信息，不能给他。

　　她拿起铅笔，在D-07的旁边加了一个很小的红点。然后又擦掉了。因为不确认。

　　她把铅笔放下，转了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

　　不是紧张，不是不安，只是习惯。她把戒指转正，然后站起来，把画布取下来，换上一块新的。

　　新的画布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铅笔，一笔一笔的画上去。不是地图，不是路线。是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手的姿势是握着什么。握着方向盘？握着笔？握着枪？她没有画完。她把画布翻过去，面朝墙。

　　然后她关了灯，走进小隔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阿乔的声音——“D-07的门锁换了吗？”和另一个声音——“换了。”没有感情，只有指令。她在想：阿乔在指挥谁？谁在替他做事？那个“老三”是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她记住了它们。

　　她转了一下戒指，转了一圈，停下来。然后她不动了。

　　窗外，风很大。三楼的灯灭了。

　　整栋楼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