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硬盘 棋子 ...
-
方远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回了办公室,把一个旧硬盘放在林昊延桌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灌了大半瓶水。林昊延看着桌上那个灰色,边角有些磨损,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刘”字。
“老刘的儿子给的?”林昊延问。
“嗯。”方远擦了擦汗,“刘洋。二十一岁,在省城读大学,大三,计算机专业。三年前老刘销声匿迹的时候,他正在学校。老刘消失前一周,给他寄了个快递,就是这个硬盘。”
“他当时没交?”
“不敢。”方远的声音压低了,“后来老刘消失后,刘洋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别多管闲事’。他害怕了。休学了一年,后来复学,但一直没敢碰这个硬盘。这次我偷偷去找他,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我了。”
林昊延拿起硬盘,翻来覆去看了看。“加密了?”
“嗯。技术部老周说,这种加密方式很专业,不是普通民用级别。破解需要时间,最快一周。”方远顿了顿,“昊哥,老刘不是普通人。一个物流公司的调度员,怎么可能用这种级别的加密?”
林昊延没有回答。他把硬盘放进证物袋,锁进抽屉里。
“方远,老刘出事前三天,通话记录里的那个虚拟号,查到了吗?”
“没有。”方远摇头,“虚拟号,早就注销了。但是。”他翻开笔记本,“老刘出事前三天,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来源是境外空壳公司,追不到。转账后第三天,他就出事了。钱在账户里待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转走了。转到了另一个账户,然后又一个...绕了七层,最后进了赵建国名下一个公司的账上。”
林昊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建国。又是赵建国。
“方远,明天你去查赵建国的所有公司。工商登记、股权结构、关联账户。我要知道他和那个邱爷之间,到底隔着几层壳。”
“明白。”方远站起来,“昊哥,还有一件事。老刘出事那天晚上,他的车冲下山路之前,监控拍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事发路段附近,我查了一下那个车牌,是个套牌。”
“套牌?”
“对。但车型看起来和你前两天让我查的那辆一模一样。”方远看着林昊延,“昊哥,所以,老刘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林昊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三年前,老刘消失。阿乔开始接手物流线。三年后,老刘车祸死亡,永宁路工厂被端,阿乔出现在周蔓的画室,警告她“离他远一点”。他的车出现在物流园仓库,出现在老刘出事的地点。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个人的轮廓。
“方远,这件事你亲自来查。”
“明白。”
方远走了。林昊延坐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老刘的儿子叫刘洋。二十一岁。父亲消失了三年,又不明不白的车祸死了,他却不敢看父亲留下的遗物,不敢报警?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受人威胁。
林昊延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十五岁那年,父亲牺牲。他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如果当初我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能发现那条线索?是不是就能阻止?这种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会一直跟着你,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第二天下午,林昊延去了画室。
周蔓正在画那幅闪电。闪电旁边,金色的光又多了一点,不是林昊延上次碰上去的那抹,是她自己加的。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来了。”
“嗯。”林昊延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画,“金色变多了。”
“天总会亮的。”她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看起来没睡。”
“睡得少。”他没有否认。他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露出一截锁骨。在她的锁骨下方,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藏在衣服里面,看不到是什么。她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素戒。很细,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亮。
林昊延看着那枚戒指,周蔓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旧了。”她说,语气很平淡,“我妈留给我的。”
“难怪总是见你带着。”
“你今天来,不只是来看画的吧?”周蔓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水。
林昊延接过水杯,没有喝。“方远查到了一些关于老刘的事。”
“老刘?”
“三年前车祸死的那个中间人。”林昊延看着她,“他不是意外。是被人设计伪装成车祸。”
周蔓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确定?”
“确定。”林昊延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近,“是谁,有这样的能力,现在还在替邱爷做事呢。”
周蔓沉默了很久。
“林昊延,你是不是想问我,阿乔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因为我也不知道。”
林昊延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碎的,像被人摔过又粘起来的瓷器。她在挣扎,相信阿乔,还是相信他?她不想选,但她知道她迟早要选。
“周蔓,老刘的儿子还在。他等了三年,不敢看父亲留下的证据,不敢报警。因为他怕。”林昊延说,“他怕杀他爸的人,也会杀他。”
“你找到他了?”
“方远去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证据给了我们。”
周蔓低下头,转着手上的那枚戒指。银色的素戒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方远从物流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赵建国的公司资料。
林昊延翻看着那些文件,永宁资产管理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成立时间十五年前,经营范围涵盖物流、贸易、地产。法人代表赵建国。关联企业十二家,其中三家已经被警方监控过,都因为证据不足撤了案。
“这个人,很干净。”方远说,“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越干净,越有问题。”林昊延合上资料,“赵建国和邱爷是什么关系?”
“查不到直接关联。所有的公司注册信息、股权结构、银行流水,都查不到邱卫国的名字。”方远翻开笔记本,“但我查了赵建国这个人,他二十年前是邱爷的司机。后来邱爷扶持他做生意,十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司机变成了十二家公司的法人。”
“司机。”
“对。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案底,甚至连交通违章都很少。”方远顿了一下,“但他名下有一辆车,三年前老刘出事那天晚上,出现在事发路段附近。”
林昊延抬起头。“那辆车现在谁在开?”
“阿乔。”方远说,“赵建国名下的车,阿乔在开。赵建国名下的仓库,阿乔在管。赵建国名下的资产,阿乔在用。”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写下“赵建国”三个字,然后用线条连接了三个方向:周蔓的画室、永宁路工厂、城东物流园仓库。然后在旁边写下“阿乔”,用一条粗线连到“赵建国”。
“赵建国是邱爷的傀儡。”林昊延说,“阿乔在利用赵建国的壳子,做自己的事。”
方远看着白板上的线条,倒吸一口凉气。“昊哥,如果阿乔就是白狐,那他这些年,一直在用邱爷的钱、邱爷的人、邱爷的资产,给自己铺路。”
林昊延没有回答。他在阿乔的名字后面,写下白狐两个字,用等号将他们连接起来,又好似有些不确定,在等号上方打了个红色的问号。
他在想周蔓。她以为阿乔是她的同类。她以为他们都在等一个离开的机会。她不知道,阿乔等的不是离开,是取代。等邱爷倒了,他就是下一个邱爷。而她,会是他的笼中鸟。
“方远,老周那边硬盘解密还需要多久?”
“他说最快四天。”
“四天后,我要知道老刘到底留了什么。”
方远点头,转身要走。
“方远。”林昊延叫住他。
“嗯?”
“你见过刘洋。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远想了想。“普通大学生。有点瘦,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
“恨。”方远说,“他在恨。恨杀他爸的人,也恨自己。因为他等了三年才把证据交出来。”
林昊延沉默了一会儿。
“昊哥,你觉得老刘,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昊延没有回答。老刘替邱爷运过毒,他是坏人。但他是被灭口的,他是受害者。他没有被审判,没有坐牢,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毒贩。他死了,他的儿子替他恨了三年。
“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林昊延说,“只有选择了哪一边的人。”
方远点了点头,走了。
林昊延坐在椅子里,盯着白板上的名字。赵建国、阿乔、邱爷、老刘。
这些名字,像棋盘上的棋子。有人在执棋,有人在被吃,有人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