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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年前的决定 警官,我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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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楼,林昊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方远的信息,“套牌,查不到了。”
林昊延又打了一行字,“查一下这辆车今天下午的行车轨迹,从城西永宁路出发,看它去哪。”
“明白。”
林昊延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周蔓刚才说的话,三年前,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走进了警察局。
他的手机又震了。
方远:“昊哥,那个车牌的行车轨迹查到了。从永宁路出来后,上了西三环,往城东方向。最后停在,城东物流园。”
林昊延睁开眼睛。
城东物流园。赵建国的仓库。阿乔。
他不只是“路过”画室。他是去了画室之后,又去了物流园。他在确认什么?还是他在布置什么?
“方远,明天下午,陪我去趟物流园。”他发完这条消息,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永宁路,拐上主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画室的方向,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林昊延走后,周蔓没有继续画画。
她洗了手,把调色板上的颜料刮干净,将画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画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深灰色画布上的白色闪电。闪电旁边,有一抹金色,是林昊延的手无意间碰上去的。
她盯着那抹金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铁皮盒子。盒子的漆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一张照片、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纸条上写着:“蔓儿,好好活下去。”她的手指忍不住抚摸上纸张的边缘,小心翼翼的,唯恐破坏了它。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恬静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她忍着鼻子里泛上来的酸意,轻轻将它放回盒子里。
她翻开笔记本,这是母亲留下的笔记本,一字一句的记载着,她的父母,是如何从相爱相守,到相看两厌。
日记本的最后一篇日记,是她写上去的,距离那段岁月,整整二十五年。
三年前的三月十四日。
那天,她走进了警察局。
三年前。
初春。
周蔓站在警察局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风从街口灌进来,她双手环抱在胸口,拢住了猎猎作响的风衣。左手中指上那一枚银色的素戒,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她抬头看着那枚警徽,银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口袋里一张叠成手帕大小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了。
上面画着一处工厂的平面图。她花了两年时间,从邱爷书房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从阿乔偷偷和她提到的只言片语、从老赵接电话时偶尔泄露的地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她无法忘记做这些事情时,躁动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接待大厅里人不多,一个年轻警察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我找局长。”
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局长不是谁都能见的。你有什么事?”
周蔓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展开。
年轻警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身,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快步走进了里面的走廊。
五分钟后,周蔓被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昏暗的空间,只有一道白光,打在地上。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但他的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坐。”他指了指椅子。
周蔓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蔓。”
“多大?”
“二十五。”
“做什么的?”
“画家。”
男人微微挑眉。画家。他见过线人,见过毒贩,见过瘾君子,但画家,这是第一次。
“你说你有重要情报。”
周蔓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定安县,永旺村,这里有一座废弃厂房,之前是猪饲料加工厂,改造后地下室有一个制毒工厂。”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出货时间是每月的15号和30号,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运输车辆是黑色厢式货车,车牌尾号会换,但车型不变。地下室有三道门,第一道是铁门,第二道是密码锁,第三道是防爆门。里面常年有六到八个人,带武器。”
男人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画的不只是工厂的结构。旁边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人员换班时间、附近监控探头的位置、甚至周边几条路的夜间车流量。这不是一个普通线人能拿到的信息。这是有人从内部,挖出了整套信息。
“你怎么知道这些?”男人放下纸,盯着她的眼睛。
周蔓沉默了一会,久到男人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
“如果我说了,你会相信我吗?”她说。
男人靠在椅背上,怀疑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你知道如果你在撒谎,你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发现,你会死吗?”
周蔓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知道,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邱爷。想到他看到她画作时满意的笑容,想到他说“蔓儿是我们家的骄傲”,想到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保护她、把她当成女儿。
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有些反胃的想吐。
但她说出来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说说看。”
周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颜料的手。“我叫周蔓,五岁的时候,我被毒枭邱卫平收养,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个商人,游走了一些灰色地带,后面,我知道他是做什么的,那年我十二岁,我是一个有正确价值观的孩子,我甚至知道,我的父母都是因为毒品而死的,而我,这几年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来自毒品,来自于其他人鲜血的资源,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恶心。”
她的手忍不住发抖,眼眶有些发红,“警官,我算是好人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所以我坐在你面前,你可以选择,尝试相信我。”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一个小小的红点,在界面上跳动着,放在桌上,“我的体内有一个信号发射器,这是我的诚意。”
她的眼眶更加红,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如果你不相信我,也可以立案调查我。”
男人站直身,走回桌前,再度拿起周蔓送来的那份情报,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每个字。
“周蔓,我是一个警察,我不会因为出身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我也不会因为某件事还断定一个人的身份。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
“警官,如果我可以让更多人活下去,是不是我的存在,也有了一些意义。”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这是协议。签了它,你就是警方的人。我姓沈,是这里的局长。我会给你缉毒大队的公共邮箱,我希望你所有的信息可以匿名传递。”
周蔓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她没有犹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签好字,将文件递回去,“沈局,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沈局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我希望我的资料里,隐去收养人身份,我不想未来哪位办案警官,查到了我的时候,发现我有这样一个不堪的身份,从而影响他们的判断。”她停顿了片刻后又说道,“等到一切风平浪静的那天,我希望,从警方角度终止与邱志国的收养关系。”
“可以。”沈局长把协议收好,伸出手。“周蔓,欢迎。从今天起,我会保护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虎口有茧,常年握枪的茧。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冰凉。
“我尽量。”她说。
沈局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第一个说尽量的人。”他说,“但是,我希望,你努力活下去。”
周蔓合上笔记本,把铁皮盒子放回抽屉。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三年前,她坐在沈局长的办公室里,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三年过去了。当年那封邮件,端掉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制毒工厂,可是邱爷还在,毒品还在,罪恶还在。
她以为自己在拆墙,结果只是在搬砖。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林昊延发来的消息:“回到局里了,你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凌晨了,他还在加班。他说“你早点睡”,自己却不睡。
她打了几个字:“你也是,注意安全。”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画架前。
那抹金色的光还在。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在金色旁边加了几笔,很小,很淡,像凌晨四点的天光。
被闪电撕开的天幕,露出了一抹凌晨四点的天光,黎明与朝霞,哪怕淹没在黑暗之下,但是它们始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