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12、物流园的影子 我不信任任

　　方远从城东物流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一沓照片放在林昊延桌上，“昊哥，那个仓库有问题。”

　　林昊延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灰色铁皮外墙，大门紧闭，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从外观看，和旁边的普通仓库没什么区别。

　　“哪里有问题？”

　　“进出时间。”方远翻出一张时间表，“我蹲了两天，发现这个仓库只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有活动。白天大门紧锁，连个人影都没有。凌晨两点左右，会有货车开进去，卸货，然后开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林昊延放下照片。“和永宁路工厂的出货时间一样。”

　　“对。而且仓库的租赁方，我查了一下。”方远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叫‘永宁资产管理公司’。法人代表是，赵建国。”

　　林昊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建国。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赵建国是谁？”

　　方远翻开另一页资料。“永宁资产管理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成立时间十五年前，经营范围涵盖物流、贸易、地产。法人代表赵建国，四十五岁，本地人。名下还有另外七家公司，都是类似的空壳公司。”

　　他和谁有关联？”

　　方远压低声音：“二十年前，赵建国是一个人的司机。那个人，道上的人都叫他‘邱爷’。”

　　林昊延抬起头。“邱爷？”

　　“嗯。真名查不到，只知道姓邱。三年前那起案子的时候，我们就怀疑这个人是幕后，但一直没抓到证据。”方远顿了顿，“老刘的上线就是他。老刘死之前，通话记录里有一个代号‘邱’，每次出现都在重大交易之前。”

　　林昊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邱爷。一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人。赵建国是他的司机，阿乔在替赵建国做事。这条线，终于露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这个邱爷，什么来头？”

　　“不知道。没有照片，没有真实姓名，没有户籍记录。他的存在，只在别人的口供和代号里。”方远说，“但他控制的资产，至少是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千万？”

　　“五个亿。”

　　林昊延沉默了一会儿。五个亿。一个人的资产，干净到查不到任何犯罪记录，但他的司机、他的空壳公司、他的仓库，都在替他运毒。这个人，比他们想的要深得多。

　　“继续查赵建国。还有，那个邱爷，想办法挖出他的真实身份。”

　　林昊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司机。空壳公司。物流园仓库。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个轮廓。

　　“还有一件事。”方远压低声音，“周蔓的画室，那栋楼的产权，也是永宁资产管理公司。同一个法人。”

　　林昊延的手指顿了一下。同一个法人，名下既有周蔓的画室，又有物流园仓库，还关联着永宁路工厂的土地。他不是在查一条线，他是在查一张网。

　　“继续查赵建国。他的所有产业，都要摸清楚。”

　　“已经在查了。”方远说着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赵建国、邱爷、老刘、画室、工厂、物流园，这几个名词，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而周蔓，还不知道自己被这根线牵着。

　　林昊延到画室的时候，周蔓正在调色。

　　门没关，他敲了两下，她头也没抬地说“进来”。风扇吱呀呀的转着，混着咖啡的苦香。

　　她穿着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画架上架着一副还没完成的画，深灰色的底色上，一道白色的闪电格外刺眼。

　　“你来了。”她放下刮刀，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有件事想问你。”林昊延没有坐，站在画架旁边，目光扫过画室。桌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是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管颜料。纸袋上没有logo，但折得很整齐，不像自己买的。

　　“有人来过？”他问。

　　周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纸袋。“阿乔，刚走。”

　　“阿乔？”林昊延的眉心微微一动。

　　“嗯。我们小时候生活在一个福利院，感情很好，后来一起被领养了，所以，算是我的哥哥。”周蔓走到桌边，把纸袋推到一边，语气很随意，“他给我带了点颜料。”

　　林昊延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装作看楼下的风景，余光扫过楼梯口。楼梯间的声控灯还亮着，说明有人刚下去不久。

　　他上楼的时候，楼梯间是暗的，他没有和任何人擦肩而过。那个人是在他进画室之后才走的。

　　前后脚。

　　“你下楼的时候没遇到他？”周蔓问，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没有。”林昊延转过身，“他从哪边走的？”

　　“后门吧。他常走后门，那边离停车场近。”

　　林昊延记住了这个细节。后门。停车场。他不走正门，不在楼梯间和任何人打照面。这个人很谨慎。

　　“周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他在椅子上坐下，和周蔓隔着一张堆满画具的桌子，“城东物流园，你知道吗？”

　　周蔓的手指微微一顿。“知道。怎么了？”

　　“最近有一批货要从那边出。”林昊延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专注，“你之前转给我的那条信息，是谁发给你的？”

　　周蔓沉默了几秒。

　　“我不能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条信息应该可靠。”

　　“应该？”

　　“以前都是可靠的。”她的声音很轻，“三年来，没有错过。”

　　林昊延盯着她的侧脸。她在说“以前”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自信，更多是信赖。她信任那个给她信息的人。那个人是谁？阿乔？

　　“周蔓，你信任给你信息的人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信任过。”

　　“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

　　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扇嗡嗡地转，把调色板上的颜料吹出细小的裂纹。

　　“林昊延。”周蔓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信任的人，其实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林昊延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快要碎掉的光。他知道她在问的不是他，是她自己。她在问：如果阿乔骗了我，我该怎么办？

　　“我会查清楚。”他说，“然后我会决定，原不原谅。”

　　周蔓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容，“可是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这不是某些事情上的背叛，这是灵魂上的背叛，是你觉得他应该和你站在一起，结果把你耍的团团转的背叛。”

　　林昊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她在说谁。她已经开始怀疑阿乔了，但她还没有证据，她还在给自己找理由。

　　“周蔓。”

　　“嗯。”

　　林昊延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他常来吗？”

　　“不常。路过才会上来看看，但每次来，都带着东西。”周蔓的语气平静。

　　“路过还记得带东西。”林昊延手臂搭在桌上，微微俯身向前。

　　周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看着林昊延，眼神里有惊讶，但没有质问。

　　“你调查他，还是调查我。”她说。

　　“我会调查所有相关人，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林昊延没有否认，“包括赵建国。”

　　“赵建国？”

　　“永宁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你的画室，未明艺术中心，永宁路的工厂，包括城东物流园的仓库都是他名下的产业。”林昊延看着她，“你不认识他？”

　　周蔓摇了摇头。“我只在租赁合同上见过这个名字。他们的产业很多，我没有知道所有信息。”

　　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回避，也没有恐惧，是一种麻木的、习惯了的平静。

　　“方远查到一个叫老刘的人。”林昊延决定再试一次，“三年前，你的那封邮件，那个案子，老刘是中间人。但是他在这次抓捕前三天出了车祸，死了。”

　　周蔓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认识老刘？”

　　“不认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听说过。阿乔提过。”

　　“他怎么说？”

　　“他说，‘老刘的事，你不要问’。”周蔓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林昊延，“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不对。”

　　林昊延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老刘可能是因为阿乔的设计而死亡的。但他没有说出来。

　　“周蔓，如果阿乔给了你什么信息，先告诉我。”

　　“你不信任他的信息？”

　　“我不信任任何人。”林昊延看着她，“包括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但周蔓的反应，比他想的平静，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来？”她问。

　　“因为你也一样。”他说，“你也不信任我。但我们都在试着信任。”

　　周蔓低下头，转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细，戴在左手中指上。转了几圈。

　　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光。

　　“有没有兴趣，听我讲讲三年前的故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三年前，发那封邮件之前，我去过警察局。”她自嘲的笑笑，“如果你能查到那时候的监控，应该会觉得，那天，我像个疯女人。”

　　“那天我走进警察局，见到了沈局长，他问我‘你不怕死吗’。我说‘怕’。然后他问我‘那为什么还要做’。我说。”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说，如果浑浑噩噩的踩着同类的鲜血活着，不如死了。”

　　林昊延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起她每一副黑色的画。她不是突然决定做线人的，她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活着本身都变成了一种惩罚。

　　“周蔓。”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林昊延走到窗边，侧身站在窗帘后面。一辆黑色轿车从画室楼下驶出，开得很慢。他不动声色的拿出手机，将车牌号发给方远。

　　“是阿乔？”他问。

　　周蔓走过来，看了一眼。“嗯。他刚走。”

　　“他从后门走到停车场，开车从正门出去。”林昊延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绕了一圈。为什么？”

　　周蔓没有说话。

　　林昊延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他。周蔓，你相信他吗？他在这个组织里做事，他接触的东西比你多，你真的相信他吗？”

　　周蔓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服下摆。

　　“林昊延，你查到什么了？”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看着她，“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阿乔给你什么信息，都先告诉我，我们一起判断。”

　　周蔓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你怕信息是假的？”

　　“我怕信息是真的，但是有人故意让你拿到。”林昊延抬起手，好像是想搭上她的肩膀，又放了下来，也许是觉得不太合适，停顿了一会，他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周蔓，我也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因为你的信任，就赌上一切。”

　　周蔓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她说，“我答应你。”

　　林昊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林昊延。”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年前，沈局长最后和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活着。可是我其实不想活着。”

　　她顿了顿。

　　“现在，我会试试，活着。”

　　林昊延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她站在光里，散下来几缕头发搭在脸颊上，她的目光，永远带着一丝悲伤。

　　他说：“别画太晚。”然后走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低下头，发现自己握着刮刀的手在发抖。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周蔓闭上眼，深深叹出一口气，眼泪瞬间滑落，溅到水泥地上，开出小小的一朵花，如同永远追逐阳光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