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阿乔 你后悔吗 ...
-
两个人站在河边,谁都没有说走。河水泛起层层涟漪,打在岸边的鹅卵石上,连芦苇都跟着微微晃动。
风从西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该走了。”周蔓说。
“嗯。”
但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又站了一会儿。
“林昊延。”
“嗯。”
“那天危险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问他“危险吗”,不是问任务,是问他。他沉默了两秒。“危险。但我是警察。”
“警察也会疼。”
林昊延愣了一下。她说的是“疼”,不是“死”。
很多人问过他危险吗?危险,做这行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疼是家常便饭,就连离别,都是习以为常的苦楚。
她和他说,你也会疼。因为死是一瞬间的事,疼是日日夜夜的。
“习惯了。”他说。
“习惯不代表不疼。”周蔓伸手,抚掉了落在他肩头的一片叶子。
“周蔓,你也是。”
“什么?”
“你也会疼。你也在疼。”
她没有说话。风从西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林昊延,最近不要来画室,不安全。”
林昊延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周蔓打断。
“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好。”
周末,周蔓回了邱宅。
车子驶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初春,风还有些大,吹的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她看着两侧的梧桐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刚被邱爷收养,第一次坐车经过这条路,觉得好长好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现在她知道了,这条路不是没有尽头,是尽头太黑,她不想看到。
老赵在门口等她,笑容还是一样恭敬。
“小姐回来了。老爷在餐厅等您。”
周蔓点点头,跟着老赵穿过前厅。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红木书桌,桌面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但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锁着。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小时候她有一次跑进书房玩,拉开过那个抽屉。里面是一个旧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向日葵花田里。
那是她的母亲,因为他们现在很像很像。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邱爷收养她,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她长得像她母亲,这个认知让她恶心了很多年。
餐厅里,邱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菜已经摆好了。排骨汤、清炒时蔬、一条蒸鱼,都是她喜欢的。他看到周蔓进来,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蔓儿来了。坐。”
周蔓在他对面坐下。老赵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最近画展忙完了?”邱爷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碗里。
“嗯。开始画新系列了。”
“画什么?”
“还在想。”周蔓喝了一口汤,排骨汤很浓,熬了很久,“最近没什么灵感。”
邱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周蔓感觉到了,他在观察她。工厂被端了,他在想是谁走漏了风声。她不能有任何异常。
“慢慢来。”邱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多和不同的人相处相处,可能就有灵感了。”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周蔓手上,“听说最近总有个男人去你的画室,是个交警?”
周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不改色。
“嗯,事故处理的时候认识的。人不错。”
“人不错就好。”邱爷笑了笑,“有空请他到家里坐坐。”
周蔓握着勺子,越来越紧,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在试探她,他在调查她,她将手伸到了她身边的人身上。
从邱宅出来,周蔓没有直接回画室。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邱爷那句“有空请他到家里坐坐”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查林昊延。
不是随口一提,是警告。她在邱爷身边二十三年,太熟悉他这种语气了,轻描淡写,像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
“阿蔓。”
有人敲车窗。
周蔓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阿乔站在车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车门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路边偶遇。
“阿乔?”周蔓摇下车窗,“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个知心大哥哥,“远远看到你的车,过来打个招呼。怎么,邱爷又给你压力了?”
周蔓没有回答。她盯着阿乔的脸,那张脸温和、干净、没有任何攻击性。和她记忆中福利院的那个男孩重叠在一起。
“上车说。”周蔓解锁了车门。
阿乔绕到副驾驶,坐进来。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他侧头看了周蔓一眼,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画展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办得很好。那幅《无根之花》,我很喜欢。”
“你去了?”
“没去现场。”阿乔推了推眼镜,“邱爷让我看了照片。他说你进步很大。”
周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蔓。”阿乔的声音放低了,“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蔓偏过头看着他。
“你看起来不好。”他说,“眼睛下面有阴影,嘴唇干裂,开车的时候手在抖。你在害怕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观察得太细了。细到不像是一个路过的人该有的关注。
“没什么。”她说,“你呢,没被发现吧。”
阿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放心吧,只要你好,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没有接话。
阿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换了个话题:“你画室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
周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什么。”阿乔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她,“邱爷最近再查,你一个人,小心点。”
周蔓点了点头,“多谢你的信息。”
“能帮到你就很好了。”阿乔拧开水,递给她。
“阿乔。”她抬起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一起来到这里。”
车里安静了。
阿乔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阿蔓。”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些路,不是我们自己选的。但既然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苦涩、无奈、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的东西。
“但是。”他顿了下,“只要你想回头,我会帮你。”
周蔓怔怔地看着他。
“谢谢你,阿乔。”她说。
阿乔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别想太多。回去好好画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阿蔓。”
“嗯?”
“那个交警。”他的语气很平淡,“离他远一点。”
周蔓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方向盘。
“为什么?”
阿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脊背发凉的占有欲。
然后他转身走了。
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拐角。
周蔓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瓶他拧开的水,还放在中间的水杯架上,她没喝一口,只是盯着水瓶出神
他拧开的。他递过来的。他说“离他远一点”。
他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