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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人 ...

  •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站在公交站打了110。

      行李太重了。从宿舍拖到公交站,我的右手虎口被拉杆握把压出一道深痕,横过掌心,像被人用尺子划了一笔。公交车已经末班了。我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订单被接了,是花小猪的,外接的司机。我站在站牌底下等。路灯是黄白色的,从头顶压下来,光落在地上,把我的影子缩成很小一团。风从左边来,吹得站牌柱脚上那张寻物启事啪啪响。纸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被水泡过,模糊了,只看到“丢失”“猫”“灰色”几个字。我看了一会儿那张纸,然后低头看手机。司机接单了,显示他还有三分钟到。三分钟里我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想告诉他我在哪个位置,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几步路你自己不会走”。第二次想说你开过来吧我就站在你前面,他说“你走几步会死吗”。然后我挂断了,站在路灯底下。我的手还在抖。

      我站在那里想——如果他回来呢。如果他骂完还不解气呢。如果他开着车绕回来呢。那辆车的车牌号我没有记住,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角度是从听筒里斜着切进来的,尾音是往上甩的,落在“死”字上最重。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路口的车来车往,每一辆减速的车我都盯着看。看它是不是在减速,看它是不是要停下来。心跳在加速。手掌在出汗。那根被拉杆压出来的痕变得更红了,像一道快要裂开的线。

      我打了110。拨号的时候手指在“1”上停了一下——我在想,我这样的人可以打吗。我妈欠过赌债。我爸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我没钱。我十三岁被碰了之后我爸说你要自爱。这些事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报警是别人的权利,不是我的。那些“别人”有完好的家庭,有干净的经历。我不在那个行列里。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打了。因为太怕了。怕到把“我配不配”这件事先放了下来。

      电话接通了。对面的声音是平的,问地址,问情况。我报了公交大学城总站。我说司机骂了我,我很害怕。她说安排民警过去,你站在原地等。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等。风还是从左边来,吹得我右手的虎口那道痕越来越疼。那面站牌上的寻物启事还在响,啪啪,啪啪,像有人在远处拍手。我站在那等了十五分钟。或者更久。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断开的,像路灯和路灯之间那段暗的间隔。你走过去,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警车从路口拐进来的时候车灯先照到了站牌。光从金属表面滑过去,拉出一道慢慢消失的白线。车停在我面前,引擎没熄,低低地嗡着。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他穿着制式短袖,袖子卷到肘弯,小臂露在外面,左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横在皮肤上,像一条被抹平的河。胸前口袋别着一支笔,笔夹扣住袋口。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快。他问了一句:“你报的警?”我点头。他说:“什么情况。”我说刚才打了一辆车,司机态度很差,骂了我。他说:“他打你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动手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骂你了?”我说骂了。他说:“骂你什么了。”我说让我自己走,说我几步路都走不动。

      他手里那支笔在转。那支笔在他拇指上转了一圈,落到食指和中指之间。他问:“那你想怎么处理。”我说我不确定,但我害怕。他说:“你投诉他就行了,打平台电话投诉他态度不好,扣他分。”我说客服一直打不通。他说:“那你现在站这也不是办法,你打车走吧。”我说我不敢再打了。他说:“那你要怎么回去。”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送你去派出所做个登记,你自己再想办法。”我说好。

      旁边站着一个同学。和我一起从宿舍出来的,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她一直没走近,也没走远。她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路灯和我之间那段距离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警察转身往警车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你那个箱子自己拿。”我说好。我弯腰去提箱子的时候,后备箱盖打开了,里面有一卷捆扎带,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身压扁了,放在角落。我把箱子放进去,轮子抵住后备箱的边缘,放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又抬起来重新放了一次。关上后备箱门的时候声音很大,砰的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扩散开,撞到对面墙又弹回来,形成一个更短的尾音。

      后座的门已经开了。我弯腰坐进去,坐稳之后才发现前面和后面之间有一道透明的隔栏。隔栏上面有一层细密的划痕。有些深,边沿发白,像是用力抵着划出来的。有些浅,只有一道细线,断断续续的,中间缺了一段。还有一个地方划痕叠着划痕,好几道交错在同一个区域,像有人反复在同一个位置刻同一个字,刻到后来磨平了。最深的那一道从左上往右下斜着划下去,划过整个面板,在下方快要接近边框的位置停住。终点处有一个很小的点,比周围的划痕都深,像是笔尖压进去的。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点。指尖贴着塑料表面,隔着空气没有碰到。我看了几秒,把手放下来了。

      车启动了。窗外的路灯开始后退。暗一下,明一下。暗的时候我能在隔栏的透明面板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很浅,像一个虚的轮廓叠在那些划痕上面。前座的他侧着头,像是在看后视镜。他说了一句:“你哪个学校的。”我说了名字。他说:“那不远,我送你到门口。”我说谢谢。他说:“你不用谢。”过了两个路口,他又说了一句:“下次打车直接发定位别打电话。”我说好。他说:“有些司机脾气不好,你打电话容易吵起来。”我说知道了。他说:“你怕了报警是对的。怕就报警,不要管别的。”我说好。车停在学校门口之后我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拿箱子。后备箱打开的声响盖过了他的声音。我把箱子拎下来放在地上,轮子落地的时候滚了一下。我绕过车门准备走的时候,前座的车窗降下来了一半。他从窗口侧过脸看着我说了一句什么。发动机的声音太大了,我没听清。我朝他点了一下头说谢谢。他也点了一下头。车窗升上去了。车开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尾灯在路的尽头变红,变小,拐弯,消失了。

      后来我站在校门口拉杆箱的轮子杵在水泥地上。路灯比公交站的暗一些,光落在我的右手上。虎口那道痕还在,颜色比刚才深了,边缘微微凸起。我看了几秒钟,松开拉杆,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道印子。第二天就会消。会消掉的东西比不会消掉的东西更值得被记住。因为它有时间。

      后来我在宿舍的抽屉里放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正面写着收件地址——北京市东城区东长安街14号,公安部举报中心。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笔尖出墨很匀,线条干净。我写的时候把信纸压在信封上比了一次位置,让地址落在正中央。写完之后我把信封口折好,没有封。折口的地方被手指压出一道笔直的折痕。信封里面装着一封投诉信。写了很久。开头是“本人沉悦”,然后是身份证号、电话、学校、时间、地点。我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一句一句写下来——公交站,路灯,司机,警察,他说的话,我说的话。我写:我多次提出“能不能耐心一点”“不要冲我吼”,民警反复反问“我怎么凶了”“我什么时候吼你”。我写:现场有同学围观,我多次表示“走吧”“我愿意配合去派出所”,民警坚持在公众场合说教。我写:我不是完美的受害者。我没有被打,但我在害怕。报警是我的合法权利。我不要求特殊照顾,只要求被正常对待、被耐心倾听、被基本尊重。写完之后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有一处标点错了,我用手写改了过来。改过的地方墨水没有干,我用手指按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浅的指印。

      信封放进抽屉。我没有封口。抽屉开着的时候能看到它的一个角露在外面,白色,边角对得很齐。有时候我会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放一会儿,再放回去。我还在等一个时间。也许等那片绿萝的藤再长一点,长到碰到窗台边缘的时候就寄。也许等我不再在对话框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时候再寄。也许等我分清楚“怕大人”和“这件事我做对了”之间的区别之后再寄。那片叶子在长。它每天都在长。

      在那之前,我还在请假。2025年10月到2026年5月,我在对话框里写了很多遍“导员”。咳嗽整晚没睡。嗓子像割刀片。甲流打了两天针还是不舒服。痛经痛到蹲下去站不起来。连续失眠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我学会了把症状写得很具体,学会了在句子末尾加上“麻烦老师”“谢谢”“实在抱歉”。怕语气不够好,怕被看出来我在怕。我的对话框里留着很多条“到宿舍了”。2025年10月26日23:06。2025年11月18日23:48。2025年12月1日22:13。2025年12月6日22:00。2026年3月3日23:37。2026年4月16日22:33。每一次“到宿舍了”发出去之后我都会松一口气。那口气松完之后又会重新提起来。

      有一次我发了一长段话。我说来这个学校上学挺不容易的,学费是奶奶辛辛苦苦赚来的,生活费大多数是我自己兼职赚的。我说没有刻意跟导员作对,只是有时候一根筋。我说很珍惜在学校的时间,如果专升本没考上,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接受教育了。我说以前在民政发生过很多事,也有解不开的矛盾,不希望导员听到别人的话之后对我有误解。我发出去了。他没有回。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着对话框,看着那条消息底下的“已读”两个字。它变灰了。它落在那儿了。不是每条消息都需要回的。我知道。但那一整段都没有回。那些话落在地上,像水渗进土里,没有声音。

      后来我在手机里建了一个备忘录。写了这些:到宿舍了。行吧。好。批了。系统上都给你批了。初泛涟漪已熄灭。两天两天请假。不要四天四天请。我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实在抱歉。麻烦老师。谢谢导员。那些字排在一起的时候,我发现它们不是句子。它们是一个小孩站在一扇门外面,一遍又一遍地敲门。门有时候开一条缝,有时候不开。她总是说——我到了。我到了。我到了。她在说,我在这里。但门里面的人看不到她。或者看到了也不觉得需要走过来。

      有一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抽烟。那根烟是我从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我坐在阳台上,吐了一口烟,风往南吹。烟在空气里很快散掉了,像话一样。我把烟灭了,用脚碾了一下。烟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低头的时候看见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翻过来翻回去。最长的藤已经快触到窗台外沿了,再长一两厘米就会碰到窗台的棱。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卷着的。我站起来,回到宿舍里。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听《人间》。王菲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她唱到那句“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的时候咬字很轻,“痛”字没有用力,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我听着那句话,想起外公坐在轮椅上听韩红的样子。他也喜欢听这种歌。手指在扶手上画着圈。我那时候不懂他在画什么。现在我想,也许他画的就是那个“痛”字。很轻地画过去,不用力,只是指腹贴着空气动了一下。

      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每天浇一次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被慢慢浸透。我在那封信的信封里又放了一页纸。写了几个字:“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那页纸现在压在投诉信的上面。字是用水笔写的,有一个字的横画拉长了,在纸面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我还没有寄。但我已经开始在信封里放别的东西了。不只是那封信。还有那些“到宿舍了”,那些没有被回的消息,那些在路灯和路灯之间暗下去的间隔。它们现在和投诉信放在一起了。风大的时候,窗帘会动。绿萝的叶子会翻过来。那面墙还在,但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总在敲它了。我有时站着,有时蹲着。更多时候只是坐在它旁边。不敲。也不走。只是坐着。我已经学会了和它待在一起。它不会变成门,我也不再等它开了。那片叶子还在长。我也在。

      风大,但红绳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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