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母亲 ...

  •   我妈十九岁怀的我。因为我才结的婚。

      她坐在床沿上,窗帘拉着,屋里暗。她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转了两圈,含在嘴里,含了一下又拿下来。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她看着我身后那面墙,顺着墙纸的花纹往下滑,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可能什么都没在看。她只是坐在那里,把一句话说出来,然后让那句话落在地上。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它确实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小时候家里是好的。客厅小,沙发是布的,坐下去会陷进去。每天晚上他们带我去吃宵夜。我爸在前面骑摩托车,我妈从后面抱着我。我坐在中间,抱着我爸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他的衬衫被风吹起来,贴着我的脸。我妈的手臂圈着我,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的细穗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风大,吹得眼睛睁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光在路灯和路灯之间是断开的,暗一下,明一下。我数过那些暗的间隔,但数到一半就忘了。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后来我妈生了两个弟弟。她抱着弟弟的时候头是低着的,下巴贴着婴儿的头顶。她对他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个调,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拖长半拍。有一次她抱着弟弟在客厅里走,嘴里哼着一首歌。我不知道歌的名字,但她哼得很慢。我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她从我面前走过去,没有抬头。我看着她的背影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她走了一个来回,两个来回。我还在站着。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抱我。她说你大了。我说大了就不用抱了吗。她说你别闹了。她把弟弟放在床上,然后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有一声很轻的响。那声响后来在很多个地方出现过。在门关上的时候,在电话挂断的时候,在我把手机放下的时候。那个声音是一样的。不重,但听得见。

      她赌钱。上大班那年她赌赢了。赢了之后她骑着电动车带我去看房子。电动车是新买的,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完全撕掉。我坐在后面,手抓着她的衣服。她开得快,风把我的头发吹到后面。那栋楼在县城的边上,外墙是白色的,楼道里有一种石灰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深红色外套,鞋跟敲在水磨石台阶上。五楼,朝南。她推开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没有风,但它们在动。她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间给你住。她站在阳光里,外套的肩膀那一块被照成浅金色。窗外有一棵树,树叶被风吹的时候颜色会翻,翻一下又翻回来。我看着那棵树,没有说话。后来那间房子没有买成。

      输钱之后家里有一阵子没有电。我爸点了一根蜡烛放在餐桌上。白色的矮蜡烛,插在一个空的啤酒瓶口里。火焰晃,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高的那个是我爸,矮的是我。吃饭的时候碗碰碗的声音传过蜡烛的火焰,被火烤过的空气是暖的。我爸问了一句钱呢。我妈没有回答。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说吃菜。我没有吃。那碗菜后来凉了。

      她给别的男人买了车。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有一天我爸和他兄弟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什么车什么谁。那个人的名字我没听清。后来我拼拼凑凑,凑出了整件事。不止一次。不止一个。她出轨了很多次。我那时候不知道。我那时候只看到我爸很少回家,每次回来就和她吵架。有一次他砸了一个碗。碎片溅到墙角,有一片弹得很远,碰到了柜子的腿,停下来。她坐在地上没有动。我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有一道棱,压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浅的凹痕。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她好像在看我,又像在看我身后的房间。她后来开口了,说回房间去。我说不要。她说进去。声音很平。我进去了。我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扫碎片的声音。扫帚划过地砖的时候,有一声碎瓷片被推到一起的脆响。那声响穿过门板传进来,被木头磨了一层,变得更钝了,像什么东西被包裹着碎掉。

      那年中考她在牢里。别人问我妈呢,我说在外面。考完那天她托人带了一封信。那封信是朋友转交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一处划掉了重新写过。我看信的时候手在抖。第一遍没哭,第二遍开始哭,第三遍我读不下去了。有一行字写着妈妈对不起你。“不起”那两个字特别重,笔尖划破了纸面,破了一个很小的口子,对光看的时候有一道白线透过来。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她出狱那天我在打工。后厨拖地。拖把是蓝色的,布条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指甲盖大小。水桶里的水换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水还是浑的。手被泡得发白,拇指内侧有一道被钢丝球划开的小口子,不深,但碰水会疼。手机放在旁边的调料架上,屏幕朝上,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灰。我拖完最后一块地砖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我放下拖把,拿起来接了。她说我出来了。声音很陌生,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每一句传过来的时候都减了一层。我说嗯。她说你过得好吗。我说还行。她说你有没有钱。我站在后厨,手里握着手机,手指碰到屏幕边缘那道细缝,凉凉的。我说有。转给她一千五。手机银行的界面是浅蓝色的,数字键盘弹出来的时候,指腹在“1”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5”“0”“0”。确认。转账成功那行字出现了两秒,然后自动返回。我把手机放回调料架上,拿起拖把,继续拖地。水痕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消失。我盯着那块水痕看了一会儿,直到它彻底干了。它干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后来我给她发过一段话。打了好久。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光标在对话框里闪。打一行,看了,删了。再打一行,又看了,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那一版已经不完整了。我说小时候在老屋,半夜吃宵夜。有了弟弟之后你对我不管不顾。你进去之前我们总吵,我说很多狠话,但我其实很想你。中考你写信给我,我哭了。出狱我转钱给你,你说我白眼狼。晚上我偷偷哭。爸打你的时候我只会哭。你租房了,自由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小孩,但你是我唯一的妈妈。发出去之后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看了一会儿墙壁,然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回来之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过了很久,还是没有。

      去过她租的房子一次。老居民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楼,扶手上有一层灰,细细的,黏在手指上。三楼。门口堆着纸箱,一个叠一个。最上面那个箱子用马克笔写着“衣服”两个字,笔画的边缘在纸板上洇开了,毛毛的。我站在门口,弯下腰,轻轻敲了敲门。她来开的。门开了一道缝,然后慢慢变大。她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她说来啦。我说嗯。她转身走进去了,我跟在后面。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窗帘边沿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她坐床沿上,床垫塌了一块,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下,吱——。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往上走,到天花板的角落被风扇打散了。她问我吃过没。我说吃过了。她说那就好。之后有一阵没话。我坐在椅子上,塑料的,靠背上有一道裂纹,从顶端往下延伸。她把烟灰弹在一个空易拉罐里,罐口被烫了一圈黑色。她说你爸还好吧。我说还行。她说那就行。又没话了。我站起来说走了。她没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手里又摸了一根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低着头。我关上门,下楼。走到楼下抬头看,窗帘边沿透出一线光。灯亮着。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在宿舍养了一盆绿萝。方口白瓷盆。每天早上浇一次水。水流进土里的时候会发出很细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浸透了。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在白瓷盘上漫成一道不规则的边。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是亮的。最长的那根藤已经垂到了窗台沿,再往外一点就要悬空了。最小的那片叶子卷着,边缘有一层透明的边,像光停在它旁边不动了。我每天早上会摸一下那片叶子。它卷着,摸着有一种薄薄的韧劲,像纸又不像纸。

      我爸做心脏手术那年我在医院照顾他。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地砖上反光,晃眼睛。我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浅蓝色的,靠背中间有一道横向的裂纹,和那天在出租屋坐的椅子位置相近,只是更长一些,从一边延伸到另一边。我爸在病房里躺着,身上接着管子。有一根透明的管子从床沿垂下来,管子里的液体很慢地往下走,像一条走不快的河。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过他一次。他侧躺着,身体弯成一道弧。我没有推门进去,他也没有叫我。走廊尽头有一根灯管坏了,那一段比别处暗,走过去的时候人会变暗一下再亮起来。

      我妈没来过。给她发消息说我爸做手术了。过了两天,回了一个字:哦。我看了那个字看了很久。删了对话框。

      后来我经常迟到。不是故意的,是时间在我身上跑得比别人快。早上闹钟响了,我按掉,再睁眼已经晚了。公交来了,我跑过去,车门关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开走,等下一辆。下一辆来的时候我又上错了方向。坐到一半发现站名不对,下车换乘。换了又坐过站。总是这样。后来我开始提早一个小时出门。但提早了还是迟到。好像不管我多早,总有事情会把我卡住。车晚点,坐过站,导员找我有事,路上有人叫住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总发生在我身上。好像我天生就和时间的齿轮对不上,总是在它该合上的时候被弹开

      我在外面的时候心是不安的。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总觉得我在做错事。走在路上脚步是快的,低着头,怕和任何人的视线对上。进教室的时候如果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会想——他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坐公交的时候如果坐过了站,我不会开口问司机,我会自己下车,走到对面再坐回去。我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暴露了我不认识路,怕别人觉得这个女生怎么这么笨。我总是觉得自己像那个走错教室的小孩,推开门,里面的人全在看我。但其实没人看我。

      有一次我从火车站打车回学校。司机问我走哪条路。我说随便。他说没有随便这条路。我说那就你走的那条。他看了我一眼,从后视镜里。那一眼很短。他把导航打开,说了句现在的年轻人。没有说完。我坐在后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我想告诉他我害怕做决定,害怕选错了会被说。但我说不出口。后来到了学校,我说谢谢。他没有回答。车开走了。

      那几年我经常觉得不配。不配入团,不配入党,不配报警。初中的时候班上统计团员申请,我看着“家庭情况”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格传给了下一个人。我没有写。后来大专辅导员在班会上提入党的事。他说要写申请书,要考察,要政审。我坐在下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写一个字。

      报警也是。我总觉得报警是别人的权利,不是我的。那些“别人”有完好的家庭,有干净的经历,有说出口不会被反问的恐惧。我不在那个行列里。

      但那碗菜凉了之后,那条路断了之后,那扇门关上之后——我还是在那个行列之外站着。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被赶走。我只是在那里,站在路灯和路灯之间暗的那一段。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在那段暗里站定。后来我在那段暗里养了一盆绿萝,放在朝南的窗台上。后来绿萝活着。我也活着。我还站在那个行列外面,但我不再觉得自己是错的了。我没有选错路。我只是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那条路没有尽头。但风还在吹。风大的时候,红绳会晃。我还能感觉到它蹭着下巴。痒痒的。我在那段暗里走着,路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我没有回头。我在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