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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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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年级刚开学。书包是新的,蓝色的,拉链上挂了一个小熊挂件。
外公病了。骨癌,晚期。他已经不能走路了,坐在轮椅上。深灰色,扶手磨得发亮,左边扶手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他坐在那上面,腿上盖一条薄毯子,夏天也盖。他说腿凉。
我每周去看他。坐在他旁边写作业,他听收音机。收音机是银灰色的,天线拉出来很长,收信号的时候要转到某个特定的方向。他调台很慢,手指在旋钮上转一点停一下,转一点停一下。找到韩红的歌就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曲放完他说一句:这个嗓子真好。不是每次都说,但大多数时候都说。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轮着敲,像在弹什么看不见的琴键。
他最爱给我买牛肉丸。诏安牛肉很出名,他知道哪家最好。每次我去,他都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透明塑料袋装的,已经提前买好了。他坐在轮椅上指挥我开火煮水,水开了把牛肉丸放进去。他说浮起来之后再煮三分钟,不能久,久了就不弹了。我站在灶台前面等,他在后面看。他说小心烫,拿漏勺捞,别用手。我捞出来放进碗里,端到桌子上。他坐对面,看我吃。我咬一口,汤汁溅出来,他笑了。他笑起来很轻,嘴角动一下,像怕笑大了会打扰我吃饭一样。
他最爱给我买苹果味营养快线。超市货架上苹果味的放最上面那一排,他坐轮椅够不着。每次他都让我推他过去,他抬起手指一个位置,说那排。我拿下来,他接过去,把盖子先拧松一点,再递给我。后来这个饮料出了很多新口味,芒果的、草莓的、原味的,我还是只喝苹果味。他问过我为什么只喝这个,我说因为是你买的。他笑了一下说,那以后都买这个。
他不重男轻女。我妈生了个弟弟之后,亲戚里有人来家里做客,说"这下好了终于有儿子了"。外公坐在轮椅上,本来在看电视。那句话说完之后,他慢慢把电视声音按小了,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没说话。那一眼就够了。后来他单独跟我妈说,孙女也是孙,都是我的孙。这句话是后来我妈讲给我听的,她讲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小事。但我一直记得。他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是差的、多余的、比不上谁。他从来没有。他用最笨的方式告诉我,你是被爱的。
我只要坐到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就知道有人在。他坐在那里,听收音机,闭着眼睛。我写作业,写错字擦掉重写。他有时候睁开眼看我一下,又闭上。那一下就够了。那一下比很多人说很多话都管用。
后来他越来越瘦了。轮椅坐不住太久,要回床上躺着。那张床我认识,深蓝色被子,枕头有点塌了,他睡的那一侧有一个坑。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他还能笑,笑得很轻。他说学校怎么样。我说还好。他说作业多不多。我说不多。他说那你要好好学习。我说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越来越少。后来他不太说话了,我坐在他床边写作业,他在旁边闭着眼睛。有时候我抬头看他,他在看我。我看回去,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韩红的歌还在放。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天线拉出来,靠着墙。声音开得不大,像一层薄薄的布搭在房间上。我写作业的时候听那些歌,听了太多遍,后来每一句歌词我都会背了。但我不唱。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唱过。我只是坐在那里听,他在那里听。我们两个人,一个听歌,一个写作业,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下午。
我妈跟我说过很多次。外公快不行了,你去看看他。我说作业没写完。第二次她说外公一直在等你。我说学校有课。第三次她打电话来,声音是哑的,说外公已经不太说话了,你来看看他。我说好,但我没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作业是真的,课也是真的。但我可以在那些事情之前先去看他。我没有。我怕。我怕看到他躺在床上不再笑的样子。我怕他认出我但叫不出我的名字。我怕那个坐在轮椅上听韩红的人消失了,被另一个躺在床上不说话的陌生人取代了。我想留住他最后的样子,所以我不敢去看他后来变成什么样子。我怕我去了,记住的就不是他给我买牛肉丸、拧营养快线瓶盖的样子了。
我妈最后一次叫我去的那天,是下午。她在门口喊我,说外公可能不行了,你写完作业就过来。她骑电动车走的,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那页作业是拼音,我记得。写了一行,写错了,擦掉重写。又写了一行,又写错了。那页纸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都快擦破了。我写完了。我把笔放下,看着那页纸。我没有站起来。我把笔放下,坐了很久。后来邻居来敲门,说去你外婆家。我站起来,跟着她走。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每棵树的位置,但那天走得很慢。我没有跑。我想跑,但我没有。我在走,用最慢的速度走。
外婆家门口站了好多人,走廊挤满了。烟味、药味、汗味,混在一起。我穿过那些腿和肩膀往里走,有人拉我胳膊说别进去了,我说我要进去。她松了手。外公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深蓝色被子,脸瘦得塌下去,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我喊了一声爷爷。他没有应。他不会应了。
后来大人们说他一直在等我。他们说你来了他才走的。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大人编来安慰小孩的话。我宁愿是假的。如果是假的,他只是自然走的,不是等我没等到才走的。如果是真的,他等了我很久,等到最后一刻。他一直在等。他等的那个人来了,但晚了。我让他等了那么久,他等到最后才走。那天那页作业,我写完了。我在骗自己说"作业没写完",其实写完了。我只是坐着没动。那才是真的。我不想动。我怕动了一下就要去了。去了就要看到他。看到他就意味着他真的要走。所以我不动。我坐在那,把作业写完了,然后坐着。我没有站起来。他等了,我没有去。
后来我梦到过他一次。就一次。梦里他在听收音机,放《天路》,闭着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怕一进去他就不见了。他转过头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想走近一点,脚步刚抬,梦就醒了。醒来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窗户外面天还没亮。
我后来养了一盆绿萝。放在宿舍朝南的窗台上,每天浇一点水。绿萝不会开花,但它活着。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里很亮。牛肉丸我再也没有吃到过一样的味道。诏安牛肉还是出名,我也买过,煮出来不是那个味道。我不知道是肉不一样了,还是煮的人不一样了。苹果味营养快线很久没喝了,超市里还有,我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不买。我怕买了喝了,发现味道不一样。如果连这个都变了,那就真的没有了。
那扇朝南的窗台上,终于又有东西活着了。他在的时候窗台上有一盆花,红色的,他不在了花也枯了。现在换了绿萝,不会开花,但活着。他在那边会看到吗。他大概会点点头,像以前一样。他坐在轮椅上,我站在旁边,他说"挺好的"。只说这一句,不说别的。他从来不说太多话,他只是在。他只是在,就够了。
那页作业的内容我早就忘了。写的是什么拼音,哪一课,我全忘了。我只记得那页纸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快破了。我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我记得我写完了,坐着没动。他在那边等,我在这边坐着没动。后来我跑了,跑过去,他已经不在了。他在的时候我没去,我去了他已经不在了。我后来一直在跑,跑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但最该跑的那一次,我没有跑。
我推他出去晒太阳的时候,他说太阳有点大,晒得头晕。我说那回去了。他说好。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再也没有推过轮椅。那扇朝南的窗台上,后来没有人放过花。现在有了一盆绿萝,是我放的。我每天浇一点水,它活得很好。我不给它放韩红,不放《天路》也不放《青藏高原》。我怕放了,它听了,就以为是他回来了。但我知道不会的。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那盆绿萝只是活着。它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活着,朝南,有太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