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楼 ...
-
我爸住院那年我在医院里见过很多急诊室的人。
走廊尽头的门是开着的,能看见里面的灯管比走廊里的更白,白到发蓝。椅子是铁的,排成一排,靠背和坐垫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有人在上面坐了一整夜,有人刚坐下去又站起来走了,有人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边缘被手指搓得发毛。我在那把椅子上坐过很多次。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凌晨。外面的天从深蓝变浅灰,再从浅灰变白,灯管一直亮着,没有关过。
急诊室是一个不停进出的地方。门一开一合,推床进进出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低着头不说话。医生和护士从你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是快的,眼皮是垂的,口罩上的眼睛只看前面,不看两边。你叫住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但不是真的停下来,只是脚步的频率变了,身体还是朝着要去的方向。你说完话他们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后来我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大概也不会停下来。因为我每天都会看见很多这样站着的人。他们手里攥着单子,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我不能每一个人都听完。听完的话这一天就过不去了。
有一次我妈在医院走廊里走。她没有穿病人的衣服,也没有穿白衣服。她只是走。从一个病床走到另一个病床,中间隔了三步。她的步子不快,走到那张病床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是我爸。他身上接着管子,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疤,是插管留下来的。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天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在下雨。雨不大,但是那种很密的、会让天色变暗的雨。她的背影穿过走廊的那一段暗,走到拐角,看不见了。
后来我在公交站报警那晚,也见过类似的事。警察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但不赶。他站定之后问了我几句话。他的声音是平的,不高不低,像一个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句子的人,只是今天换了一个对象。他手里有一支笔,和他在车上刷手机的手指是同一双手。他在副驾驶上坐了一会儿,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可能是在看我,可能是在看后面的车。后来他下车帮我拿了箱子,放进后备箱。又送我到了学校门口。他说了一句“怕就报警,不要管别的”。然后他开车走了。那晚他没有说“别害怕”或者“你没事了”,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把我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后来我在宿舍坐下来,发现自己确实安全了。
我没有因此就觉得他很好。也没有因此就觉得他不好。我只是想到,他每天要见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在公交站、在路边、在那些有灯和没有灯的岔口。他见过的害怕比我的要大,要沉。他只能把能做的事做完,做不完的就带走。那些带不走的,还在路上。他是那种停不下来的人。我已经下车了。
后来我把那天晚上的录音听了一遍。警车的引擎声在背景里响着,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问了一句“你哪个学校的”,我说了名字,他说“那不远”,然后路口拐弯的时候打了一下转向灯,滴答,滴答,然后声音停了。我把录音关掉,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线缠在一起了,我把它解开绕好,放在抽屉里。
我在十八楼住过一段时间。不是真的十八楼,“是我爸住院时那栋楼的十八层”。他在十七层,我坐在十八层的楼梯间里,靠着墙,脚伸在台阶上。那层楼是防火层,没有人来,只有排风扇在转,嗡嗡的。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县城,那些矮房子挤在一起,楼顶是灰色的,有的上面架着太阳能热水器,有的种着菜。我坐在那层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一本单词书。那本书是谢逾帮我捡过的那本。书页中间还夹着那张纸条,写着“第十九页和四十七页”。我翻到第四十七页,背了三个词。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县城边缘的那排路灯亮了。一个一个亮起来,隔一段距离有一个,从近到远,把路划成一段一段。我在十八楼看得很清楚。那些路灯之间的暗处,看不到下面有没有人。
写投诉信的时候我在想:那个民警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当晚问我“你想我怎么跟你讲话你才能满意”的那句话,在我手机备忘录里留了半年。他也不会知道他那句话后来被我写进信里,又搁在抽屉里,没有寄出去。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点一下头,就像在急诊室里被叫住时那样。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走,因为他还没有下班。
那封信后来还是在抽屉里。它不会自己走到邮筒里去,也不会自己开口说话。但我在整理它的时候发现信封背面空白的那块地方,被我写了一行小字:“秋天到了。”那行字落在那片空白上,像一棵没有长大的树。我有时候会去想那个警官长什么样。我只能记得他的下巴和那道疤。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这句话困扰过,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想起过这件事。可能他不会。他每天都见那么多人。他只能把能做的事做完,做不完的就带走。像急诊室一样。轮到他休息的时候,他把手机打开,看一会儿视频,然后闭上眼睛。我见过他在副驾驶上刷抖音。屏幕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他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和他做笔录时转笔的动作不一样。他也会累。像急诊室的人一样。轮到他休息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把座椅调低一点,闭了一会儿眼睛。我那时候想——他不是不想好好对我说话,他只是也在那扇门里。门里太挤了,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我们都在那扇门的同一侧,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
我后来不着急寄那封信了。不是因为原谅了谁,也不是因为理解了谁。是因为我在十八楼往下看的时候,发现路灯之间那一段暗,隔远了看也是亮的。那些缝隙被距离填上了。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路是连续的。灯和灯之间的暗处被距离抹平了。我没有站在那个高度上。我只是看了一眼。
那些和民警、导员、表哥有关的事,在17岁的信里出现过一次,在投诉信里出现过一次,在备忘录里出现过一次。它们还在。但我已经把它们换了一个地方放着。不放在手边了。放在看得见但够不着的那一格。那些灯和灯之间的暗处,隔远了看也是亮的。我还在那一段暗里走着,但我已经不再低头看自己的脚了。我抬头看前面那盏灯,虽然它还没有亮。
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朝南。每天早上浇一次水。那根最长的藤垂到边缘以下了,顶端的叶子指向地面。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它也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