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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口的过客与旧日的歌 茶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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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峒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山间的枫叶刚染上一抹浅浅的绯红,白河的水便又退下去了一截,露出了河滩上被岁月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渡口的风里带了些凉意,吹在翠翠的脸上,像一双粗糙却温柔的大手。
翠翠依旧每日撑着渡船,在河两岸来回穿梭。她的动作愈发娴熟了,竹篙在青石上一抵,渡船便稳稳地滑入水中,像一片轻盈的落叶。只是她话更少了,除了必要的“过河咧”“慢走”,便不再与渡客多言。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所有的思念都揉碎在日复一日的撑船声里。
这日午后,渡船上来了两个从川东方向来的客商,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一上船便坐在船尾歇脚。两人低声交谈着,声音被江风裹着,断断续续飘进翠翠的耳朵里。
“……听说茶峒的顺顺家,这两年也不大好了。”
“可不是嘛。大老天保没了,二老傩送又走了这么多年,老人家心里苦啊。前阵子我路过,看见顺顺大叔坐在吊脚楼的窗边,头发全白了,眼神也黯淡得很。”
“唉,都是命。当年要是没有那些阴差阳错,二老和那个摆渡的孙女,早就成一家了。如今倒好,一个在外面漂泊,一个在这渡口苦守,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听人说,二老在辰州那边,连亲事都推了好几回,心里头装的,怕还是茶峒的这个人……”
翠翠握着竹篙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竹篙往水里更深地插了插,渡船便稳稳地靠了岸。
“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客商们挑着担子下了船,翠翠站在船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面无声的旗。
傍晚时分,翠翠收了船,正准备回屋生火做饭,却听见对岸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顺顺大叔拄着一根拐杖,正一步一步朝渡口走来。
七年了,顺顺大叔老了太多。曾经那个豪爽豁达、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船总,如今背驼了,头发白了,连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
“翠翠。”顺顺走到渡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翠翠连忙放下竹篙,迎了上去,轻声唤道:“顺顺大叔。”
顺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翠翠面前:“这是你顺顺婶子新做的棉鞋,还有几块腊肉。天快冷了,你一个人在渡口,别冻着了。”
翠翠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顺顺大叔粗糙的手背。那双手曾经有力而温暖,如今却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她的心里一阵酸楚,眼眶微微发热。
“大叔,您自己也要保重身子。”她轻声说。
顺顺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翠翠,大叔对不住你。当年……是我糊涂,是我心里有疙瘩,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翠翠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顺顺看着她,老泪纵横。他抬起手,想要摸摸翠翠的头,却终究只是停在半空中,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翠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你……还在等他吗?”
翠翠抬起头,望着远处白塔下袅袅升起的炊烟。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七年前那个在月下听歌的少女一样,没有丝毫动摇。
“大叔,”她轻声说,声音像白河的水一样温柔而绵长,“我在等。”
顺顺看着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刻在青石板上的、深深的伤痕。
翠翠站在渡口,望着顺顺大叔远去的背影,又望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峦。她知道,顺顺大叔的话,是替二老说的。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的气息。翠翠摸了摸腰间那枚叮咚作响的银锁片,在心里默默地说:二老,你听见了吗?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