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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方的流水与未寄出的信 辰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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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州的水,比茶峒的白河要浑得多,也急得多。
江面上终日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一块洗不净的旧灰布,沉沉地压在行船人的心头。码头上挤满了背着沉重背篓的脚夫,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潮湿的水汽,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焦灼而陌生的气息。
傩送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块粗布,细细地擦拭着一支短笛。他的皮肤早已被江上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那份飞扬的神采,沉淀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离开茶峒已有七年,这七年的光阴,就像这辰州江里的浑水,将他身上那股子属于边城的清澈与灵气,一点点冲刷殆尽。
“二老,前面风浪大,咱们是不是先靠岸避避?”船老大披着蓑衣,大声喊道。
傩送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桅杆,望向远方。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必了,赶着把货送到,好早些歇息。”
他哪里是想赶什么货。他只是习惯了漂泊,习惯了在这茫茫的江水上,用无尽的颠簸来麻痹自己心底那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每当夜深人静,船停在无人的野渡,傩送便会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磨得发白,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片早已干枯发黄的虎耳草。那是当年在茶峒的悬崖上,翠翠梦里摘下的。
哥哥天保闯滩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傩送永远忘不了顺顺大叔通红的眼眶,忘不了那口沉重的棺材被抬出家门时,邻里间压抑的叹息。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哥哥,是那首在月下唱给翠翠的情歌,像一把无形的刀,斩断了哥哥的生路。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回茶峒,不敢面对爷爷,更不敢面对那个在渡口静静望着他的翠翠。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配再去触碰那份纯粹得如同白塔倒影般的感情。
“翠翠……”傩送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干枯的虎耳草。
在辰州的这些年,也有好心的长辈替他张罗过亲事。有米行老板的女儿,也有教书先生的闺女,个个温婉贤淑。可每当他看着那些姑娘含羞带怯的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翠翠那双清明如水晶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世俗的算计,没有物质的权衡,只有像山间小鹿一样纯净的惊慌与深情。
他拒绝了所有的提亲,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在江上漂流的孤岛。
前几日,他在码头歇脚时,偶然听到两个从茶峒方向下来的商人闲聊。
“哎,你听说没?茶峒碧溪岨的那个老船夫,前几年就走了。”
“怎么没听说?可怜他那个孙女翠翠,一个女娃子,硬是撑起了那条渡船。听说顺顺家的大叔心里过意不去,三番五次想接她去家里住,她都不肯。”
“真是个倔强的女娃子,也不知道她在等个什么……”
商人的话像一阵闷雷,在傩送的心头炸开。他僵在原地,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爷爷走了。翠翠一个人守着渡口。
那一刻,积压了七年的思念与悔恨,如同决堤的江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逃避并不能赎罪,生者若不能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大的辜负。哥哥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河水里,而他,还有翠翠,还有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渡口,都在等着他回去。
傩送猛地站起身,望着茶峒的方向。江风呼啸着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但那双黑而明亮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簇久违的、坚定的火光。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支短笛,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在空旷的江面上缓缓流淌,那是一首古老的湘西小调,曲调婉转缠绵,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归意。
笛声穿过层层迷雾,仿佛要跨越千山万水,飘回那个有着青青远山、清清白河的边城。
傩送在心里对自己说:翠翠,等我。这一次,我不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