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茶峒的烟雨与孤舟 茶峒的 ...
-
茶峒的雨季,总是在五月里如期而至。
白河的水涨起来了,漫过青石台阶,带着上游山林间腐叶与湿泥的气息,缓缓拍打着系在岸边的渡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缆绳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老人在睡梦中的低叹。
翠翠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立在船头。她的鬓角已被山间的晨雾打湿,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七年了,那条黄狗早已在某个冬夜安静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爷爷也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随着白塔的倒塌,永远地化作了天上的星辰。如今,这渡口上,只剩她一人,和这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船。
“翠翠,过河咧!”对岸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翠翠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熟练地解开缆绳,竹篙在青石上一抵,渡船便稳稳地滑入了浑浊的河水里。这几年,茶峒的乡亲们待她愈发好了。起初是怜悯,怕这孤女撑不住日子;后来是敬重,敬她像她爷爷一样,不管风雨多大,只要有人喊渡,她便一定会在。
船上坐的是卖杂货的杨马兵。他看着翠翠利落地撑着船,忍不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红薯递过去:“翠翠,趁热吃两口。你顺顺大叔前日还跟我念叨,说你一个女娃子家,在这水上漂着不容易,让你去他家住,他不放心。”
翠翠接过红薯,指尖传来一阵暖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润如溪水:“杨伯伯,我习惯了。爷爷留下的这渡船,总得有人撑着。我要是走了,这河上的人过河,就不方便了。”
杨马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他自然知道,翠翠守着的,哪里仅仅是一条渡船。她守着的,是那个在月下唱歌、让她在梦里飞越悬崖去摘虎耳草的年轻人。
“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爷爷临终前的话,像一句谶语,刻在了翠翠的心上。七年里,她听过无数过客提起外面的世界。有人说在辰州见过一个行船的年轻人,眉眼像极了当年的二老;也有人说,二老早就在下游娶了富家小姐,再也不会回这穷乡僻壤了。
每当听到这些话,翠翠的心总会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但她从不辩解,也不落泪。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靠岸时,依旧温柔地对每一位渡客说一声:“慢走。”
日子就像这白河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翠翠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见人就害羞的小兽物了。岁月的风雨洗去了她脸上的稚气,沉淀出一种如山间翠竹般的坚韧与恬静。她学会了在摆渡时不再频频回头张望对岸碾坊的白墙,学会了在深夜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木屋时,给自己煮一壶热茶,听着窗外的虫鸣入睡。
黄昏时分,雨渐渐停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桃花色,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随着木桨的摇曳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
翠翠将渡船靠了岸,拴好缆绳。她直起腰,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炊烟。邻家的大婶正牵着顽皮的孩子回家,训斥声和孩子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爷爷在世时,也是这样坐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看这河上的风景。爷爷说,人活在这块土地上,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
“爷爷,我硬扎着呢。”翠翠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那枚叮咚作响的银锁片。那是爷爷用最后半吊铜钱打的,说是能镇住水鬼,也能守住人的魂。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里油坊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极了当年二老在月下为她唱的那首缠绵的山歌。
翠翠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只要这歌声还在心里,只要这渡船还在河上,那个让她等了七年的人,就一定会回来。
哪怕要等一辈子,她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