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归棹》王知远

4、风雨欲来的白塔下 茶峒的

　　茶峒的夏夜，总是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白河的水面像是一面蒙了尘的镜子，没有一丝波纹。岸边的老柳树垂着枝条，一动不动地立在夜色里。连平日里聒噪的蛙鸣与虫唱，也都像是被这闷热的空气黏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

　　翠翠坐在渡口的青石阶上，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她并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地望着对岸黑黢黢的山峦。七年了，她习惯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独自守着这条渡船，守着这座刚刚重新修葺好的白塔。

　　大黄狗早已不在了，老屋里空荡荡的，连回声都带着几分清冷。但翠翠并不觉得害怕。她觉得爷爷还在，就在她的身边，像从前那样，坐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看这河上的风景。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滚过。紧接着，一阵凉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散了夏夜的闷热。

　　翠翠抬起头，看见天边的乌云正飞快地聚拢过来，像是一群奔腾的黑马。她知道，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她站起身，正准备去把渡船往岸边再系紧些，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轻、极轻的歌声。

　　翠翠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歌声若有若无，像是从对岸的山林里飘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底升起的。它不像当年二老唱的那般清朗缠绵，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郁与温柔，像是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梦吗？”翠翠在心里问自己。

　　她揉了揉眼睛，望向对岸。夜色深沉，除了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歌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一步步向她走来。

　　“翠翠……”

　　那歌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呼唤。

　　翠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知道，这不是梦。这七年来，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梦里的歌声总是飘忽不定，梦醒后只剩下满心的空虚与失落。可这一次，那歌声是真实的，那呼唤也是真实的。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翠翠却没有躲。她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衫。她望着对岸，望着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山林，在心里默默地回应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雨越下越大，白河的水位也飞快地涨了起来。渡船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着，缆绳绷得笔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翠翠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渡口跑去。

　　在渡口的老柳树下，她看见了一只陌生的桐油纸船。

　　那只船不大，船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船头系着一根崭新的麻绳，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在船舱里，放着一把被油纸仔细包好的短笛。

　　翠翠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把短笛。油纸被雨水浸湿了，她小心翼翼地剥开，露出了里面那支被摩挲得发亮的竹笛。

　　笛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虎耳草。

　　翠翠紧紧握住那把短笛，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她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风雨依旧在肆虐，但翠翠的心里，却像升起了一轮明月，温暖而明亮。她抬起头，望向对岸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山林，在心里轻轻地说：

　　二老，你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