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19、他连这个都留着 江逾白在陆

　　镜川项目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工地的节奏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打桩进入尾声，基坑开挖正在进行，每天早上的例行晨会从七点四十开始，持续大约二十分钟。江逾白主持技术部分，陆砚辞通报前一天完成情况和当天计划，两个人在折叠桌上摊开图纸和进度表，对面坐着总包和监理。分工清楚。需要改图纸的时候江逾白画，需要协调资源的时候陆砚辞打电话。偶尔意见不同，争两三个回合，然后有一方退半步。

　　没有吵过架。到目前为止。

　　那天中午，食堂送餐车来了。电动三轮车停在围挡外面，司机从车厢里提出两个保温箱，送到集装箱门口。陆砚辞起身去接，把其中一个保温箱放在折叠桌中间，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层饭盒。江逾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打开第一层饭盒，白米饭压得很实，上面盖着一层红烧排骨和清炒菜心。第二层是西红柿炒蛋，汁水收得干。他吃了一口排骨，味道比想象中好，肉质脱骨，酱汁咸淡适中。陆砚辞坐在对面，也打开自己的饭盒。内容一样，但排骨的块数少了两块，菜心的量多了一些，他的饭盒边缘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少油"。

　　"你让食堂做的？"

　　"提前说了。"

　　两个人低头吃饭。下午的安排在吃饭的过程中简单过了一遍，北侧基坑下午要做垫层，混凝土三点到，江逾白要现场验。陆砚辞说"我跟你一起去"，江逾白说"你去也行"。吃完之后江逾白站起来把饭盒收进保温箱，盖子合上放到角落。他走到门口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转身看向陆砚辞。"你下午三点之前有事吗？"

　　"没有。"

　　"那你跟我回一趟你办公室。"

　　陆砚辞放下记录板。"去办公室做什么？"

　　"你抽屉里那些图纸。你说有七十三版。"

　　"有。"

　　"我想看。"

　　陆砚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里。"现在去。"

　　他们到砚辞集团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分。电梯上行到四十七楼，走廊里的自动灯亮起来。陆砚辞刷卡开门，侧身让江逾白先进去。办公室里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亮区。江逾白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陆砚辞绕过桌子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里是深灰色档案盒，脊背上贴着编号标签，从01到几十，排列整齐。他抽出其中一盒，又抽出一盒，再一盒，三盒摞在办公桌边缘。

　　"大四到毕业第一年。"他打开最上面那盒，把里面一沓图纸取出来。

　　江逾白接过来。每张图纸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了，按时间顺序排列。他翻了几张——课程设计、竞赛方案、实习项目。有些他自己已经忘了细节，但看到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又能回想起来。他翻到一张大二的剖面图，线条稚嫩，标注区填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放回去，拿起下一张，又看了一会儿。

　　"这张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那学期末作业展。你贴在教室后面墙上，展完忘了收。我去替你收了。"

　　"你收了多少张这样的？"

　　"从大一到现在。你能拿到的所有版本——贴在墙上的、落下的、丢掉的、发给导师的、寄给甲方的。我拿到的时候会编号、标注日期、按时间顺序放好。"

　　江逾白把那一沓翻完，放在桌面上。他拿起第二盒打开，里面的图纸更大，A1尺寸，折成了A4大小叠放。他展开一张——大四毕业设计的终稿，手绘的社区图书馆方案，线条清晰，标注工整。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这张是你从导师那里拿到的。"

　　"对。"

　　"他怎么给你？"

　　"我毕业之后去找他。我说我想看你的毕业设计终稿，他说'他自己没有留底吗'，我说'他留了，但我想看一下原件'。他复印了一份给我。"

　　"导师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要这张？"

　　"知道。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江逾白知道你留着这些东西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他知道'。我说'等他回来'。"

　　江逾白把图纸折好放回盒子里，又拿起第三盒打开。这一盒里不是图纸——是一沓合同，装订整齐，封面印着供应商名称和日期。他抽出一份来看，是砚辞集团和某建材供应商的框架协议，签章日期是去年九月。他又抽出一份，另一家供应商，再一份，再一家。

　　"这些——"

　　"所有可能和镜川项目产生关联的供应商，我都提前签了框架协议。价格锁定在行业平均线以下，工期有保障条款。一共十七家。"

　　江逾白翻到其中一份的最后一页，签字栏里写着陆砚辞的名字，日期是他回到南城之前两个月。"你在我回来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你回来之前两个月。项目当时还没公开竞标，但我拿到了规划信息。"

　　"你怎么拿到的？"

　　"花钱买的。不贵。"

　　江逾白合上合同放回盒子里。他把三盒图纸依次收好放回抽屉，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陆砚辞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一点灰。"你还有什么想看的？"他问。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肩膀上，他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你刚才说——你编号、标注日期、按时间顺序放好。你放了多少年？"

　　"从我开始收的时候到现在。"

　　"开始收的时候是哪一年？"

　　"高二。你第一次在速写课上画那棵梧桐树的时候。"

　　"那幅速写——"

　　"在陈列室。东墙第三排。"

　　江逾白从窗边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面，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和陆砚辞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你高二就开始收我的东西。"

　　"高一开始。"

　　"高一？"

　　"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发了新课本。你的名字写在课本封面上，我看了。"

　　"看了多久？"

　　"那节课四十五分钟。我看了你名字大概两分钟。"

　　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高一你坐在我后面两排。隔了一排座位。你怎么看到我课本封面上的名字？"

　　陆砚辞没有说话。他站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面前的文件和笔筒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桌面边缘，手指微微张开。"第一节课老师点名，你站起来说'到'。那之后我才知道你的名字。之前看到课本封面的名字，以为是另一个人。"

　　"你看了课本封面上的名字——那时候还不认识我——你看了两分钟。"

　　"看了两分钟。因为在想——这个名字的笔画写得不像是临时写的，像是写过很多遍了。"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抽屉。拉开的抽屉里露出档案盒的边缘，深灰色的脊背上贴着编号标签，每一张标签上的字迹都是陆砚辞的手笔，笔画工整，字距均匀。

　　"那七十三版图纸——"江逾白说，"你收了之后看过几遍？"

　　"每一张都看过。第一遍是拿到的时候看，第二遍是编号的时候看，第三遍是归档的时候看。后来——"

　　"后来呢？"

　　"后来偶尔拿出来看。时间不定。你画图的时候我在工地——晚上回去之后会翻一翻。"

　　江逾白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陆砚辞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侧过身，看着桌面上那几盒图纸。"你刚才说——你那个问题，高三毕业之前问过我。你问的是'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画图'。你问的第二句是什么？"

　　陆砚辞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整个人都站在暖色里。

　　"第二句是——'那以后画完图，你还打算做什么'。"

　　"我说什么？"

　　"你说——'画完图，去楼顶上看看'。我说'看什么'，你说'看海'。"

　　江逾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你记得。"

　　"记得。"

　　"你记得我说过'看海'。然后你收了七十三版图纸，签了十七份合同——都是在为'看海'做准备。"

　　陆砚辞的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搭在椅背边缘。"不是准备。是在等——等你回来画完最后一张图，然后一起去楼顶上。"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面对着南面的窗户，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外套的肩线镀了一层暖光。他走到窗边停下来，手搭在窗台上。"你那些合同、图纸，还有——你今晚能不能带我去看那面墙？"

　　"陈列室的墙？"

　　"你之前说的——那间你租了七年的工作室。"

　　"能。现在去。"

　　江逾白转过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仍然不到一步。他站在窗边，陆砚辞站在办公桌旁边，之间隔着半臂的长度。"图纸、合同——你还留着多少和我有关的东西？"

　　陆砚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左手从椅背上抬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从左侧到右侧，末端微微上挑，和江逾白画图收尾的习惯一样。然后他放下手，说："没数过。但都在。"

　　江逾白看着那条弧线在空中消失的方向——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实体。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停下来侧过身。"你画的那条线——收尾的时候也挑了。"

　　"看了太多次，习惯了。"

　　"你看了太多次——"

　　"看了十几年了。"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来，在他前方照出一条光带。陆砚辞跟上来，锁好门，和他并排往电梯口走。走廊两侧的墙面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米白色，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极轻的摩擦声和电梯门打开时的那一声响。他们走进去。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动。从四十七楼到一楼的降落过程在安静中展开，两个人各自靠着轿厢壁的一侧。江逾白的手指垂在身侧，在轿厢壁的镜面反射中能看到他的手指没有握紧，指尖微微张开——掌心朝里，朝向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