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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这只药盒,我带了三个月 陆砚辞在露 ...

  •   那间工作室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有两盏不亮,剩下的光照出楼梯边缘。陆砚辞走在前面,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在黑暗里停了一步,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灯坏了多久了?"江逾白问。"两周了。物业说下周来修。"江逾白没有接话。他跟在后面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门是银灰色的,没有门牌号,陆砚辞按了六位数字密码,锁弹开,他推门侧身让江逾白先进去。

      江逾白走进去,站住了。

      这间工作室大约五十平米,三面墙壁——东、南、北——全部被图纸覆盖。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用图钉固定,有的用磁铁吸在铁皮底板上,有的直接贴了透明胶带。每一张都是建筑图纸——手绘的、打印的、铅笔的、墨线的,尺寸从A4到A0不等。正中间是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摊着几卷正在展开的图纸,一把铜尺压在上面。台灯是旧式的,黄铜灯罩,光线暖黄。

      江逾白走到东墙面前。最近的一张是他大一的课程作业,线条稚拙,标注区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注释。旁边一张是大二的设计课中期汇报,再旁边是大三的结构课作业。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他的签名和日期,有些他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他从东墙走到南墙,看到毕业设计的终稿,看到工作第一年的商业综合体方案,看到三年前一个投标失败的博物馆设计。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张图纸的边缘——纸面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卷,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和破损。

      "你从哪找到这个的?"

      "甲方退回的废稿。我托人从他们档案室借出来复印了一份,原件还回去了。"

      "复印件你贴上了。"

      "贴上了。因为你画那个方案的时候熬了四个通宵,但甲方选了另一家。那张图纸不该被扔掉。"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北墙走。北墙的图纸是最新的——镜川项目的全部阶段性图纸,从概念草图到施工图,按时间顺序排成一个弧形。最中心的位置贴着一张A3纸,是手绘的,铅笔线条,收尾处微微上挑——是他投标那天在标书册第七页画的那条弧线。"这张你也贴了。"

      "这张是开始。"陆砚辞说,"从这条弧线开始,后面的图纸才会出现。"

      江逾白站在北墙正中间,面对着满墙的图纸。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暖黄色的台灯光拉长了一截。"你贴了多久?"

      "你走之后的第三年开始租的。每年往里加新的。"

      "你一个人贴的。"

      "一个人贴的。贴了七年。"江逾白转身看着他。陆砚辞站在工作台旁边,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半张脸照亮半张留在阴影里。"七年。你画了多少张我贴了多少张。"

      "有没有数过?"

      "数过。到上个月为止,两百一十四张。"

      江逾白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满墙的图纸,他的目光从东墙移到北墙,又从北墙落回南墙,像在沿着时间的走向重新走一遍自己画过的图。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工作台的桌面上——台灯旁边放着一只深灰色的金属药盒,椭圆形的,盖子没有合严,边缘露出一角白色标签。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只药盒。

      药盒的金属外壳被握久了,表面已经微微发亮。他翻开盖子,里面有两粒白色药片,说明书上印着通用名。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浅黄色的标签,手写着三行字:"三个月。每天一粒。水温过烫就开盖晾三分钟。别喝冰的。""这只药盒你带了多久?"

      陆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工作台另一侧,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颧骨下方投出一道薄影。"三个月。"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回到南城的那天。"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药盒边缘。标签上的字迹是陆砚辞的,蓝黑色墨水,笔画工整。"你回来之后,"陆砚辞说,"我买了这个药盒,装了三天的药量。标签是当天贴的。后来每天往里加一片,没有断过。"江逾白低头看着标签上那行字。他把药盒合上,握在手里,金属外壳的表温正在被他的体温吸收,从微凉变成微温。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这三个月你疼了几次。"

      "五六次。不严重,只是隐痛。不发作的时候也会带。"

      "药盒里的药片是每天换的。"

      "每天换。标签没换过。"

      江逾白把药盒放在工作台上,指尖按着盒盖边缘。他站在台灯旁边,暖黄色的光把他一只手的手指照出了清晰的轮廓。他看着陆砚辞,隔着工作台,距离大约一臂。他母亲的事——你从来没有提过。"

      陆砚辞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停在铜尺的边缘。"我母亲在我十四岁的时候病逝了。病了很久,住院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长。她走的那天是冬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里的灯是灭的。我爸在医院,他让人给我带了消息,但那个人在路上耽搁了,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我爸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停下来,手掌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

      "后来我很少提她。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提——她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等什么,但说不出来在等什么。后来我开始等你,也等过很多东西,大部分没有等到。这三个月等到了。所以这只药盒的标签上写了三个月——药是新的,但'等'这个动作我已经练了很久了。"

      江逾白站在工作台旁边,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药盒和铜尺都照出清晰的轮廓。他的手指从药盒上移开,落在桌面上。他伸出右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那只手停在桌面正中央,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向陆砚辞的方向。陆砚辞看着他。他也伸出手,同样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没有碰到,各自落在桌面的暖光里,各自保持着自己的位置。边缘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

      江逾白没有收回手。他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你贴了七年图纸,带了三个月药盒。你做了很多事。"

      "做了。"

      "你做事的时候,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不回来——"

      "想过。"

      "想过为什么还继续?"

      陆砚辞的手在桌面上没有移动。他的指尖在暖光中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原位。"因为继续做一件事比停下来更容易。停下来要想——'如果他不回来,我做这些是为什么'。继续做不用想。继续做就行。"

      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他的指尖在掌心内侧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弧度,然后又松开。他退后半步,从工作台旁边离开,走到北墙前面,面对那张他投标时画下的弧线——四十四点七度,收尾上挑,和他画过的每一张弧线一样。他抬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张图纸的边缘,然后放下手,收回口袋里。"贴了七年。从你租下这间工作室开始到现在——你每周来几次?"

      "前三年每周来两三次。后来项目忙就来得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带新的图纸。"

      "带新的图纸——是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新的你还没有开始画。等你开始画了,我再带新的来。"

      江逾白站在北墙前面没有回头。他面对着满墙的图纸,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倾斜的暗影。"你现在有新的了。镜川全部图纸,从第一稿到现在——你这里都有。但你还没有贴。"

      "没贴。"

      "为什么不贴?"

      "因为想等你来的时候一起看。"

      江逾白转过身。他从北墙走回工作台前,站在陆砚辞对面。两个人隔着工作台,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亮区,药盒和铜尺各自落在亮区的边缘。"那我现在来了。"

      "来了。"

      "你看完了,我还没有。等我走之后,你再贴。"

      陆砚辞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回身侧。"等多久?"

      "不确定。"

      "不确定的等——你还记得不确定是什么感觉吗?"

      "不记得了。"

      陆砚辞站在工作台对面,台灯的光把他一侧的肩线照亮,另一侧留在暖色的暗处。他看着江逾白,没有接话。江逾白也没有再接话。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药盒——"

      "药盒在桌上。"

      "你明天还会带吗?"

      "会。标签还没到三个月。"

      江逾白看着他说:"那标签到期之后——你换不换新的?"

      "换。"

      "换新的标签,写什么?"

      陆砚辞站在工作台旁边,手垂在身侧,距离桌沿大约两指。"还没想好。等到期的时候再想。"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在他走出去的时候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然后门在他身后半掩着,留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落在走廊地面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亮痕。陆砚辞站在工作台后面,没有跟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药盒——盖子还开着,标签上的"三个月"三个字在台灯光下清晰可见。标签是浅黄色的,边角服帖,没有翘起或脱落,它在金属盒盖内侧的弧度上保持着平整,字迹端正而稳定——和三个月前贴上去的时候一样,和每一天被打开又被合上的次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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