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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投篮的手感 ...


  •   投篮的手感跟平时一样。

      起跳,手腕抖出去,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回来,落点正好在罚球线附近。

      岑叙昼接住球,运了两步,继续投。体育馆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只开了西侧半场,东侧的座位全暗着,下午四点的光从高窗上斜斜地打下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平行线,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条。

      从底线到三分线的距离是六米七五,从弧顶到罚球线是一米五,从罚球线到篮筐是四米二。

      球砸在篮板上弹进框里,落下来的时候他听到更衣室方向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

      周放他们早就走了。

      今天周六,热身赛刚赢,全队都去东门那家烧烤店了。周放走之前扒着更衣室的门框说岑队你真不去啊,他说不去,周放说那我给你打包,他说不用。

      后来蒋原也来问了一句,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起身把训练外套的拉链拉到头,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蹭了一下眉骨上那道旧疤。

      “不用。”他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蒋原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出声,然后训练包甩到肩上走了。

      现在他站在三分线外,屈膝,起跳,手腕抖出去。

      球进了。

      他跑过去接住球,转身的时候看到墙边那个装杂物的旧筐。几个瘪了的篮球,两件没人认领的训练服,一件叠得很整齐的灰色运动外套。

      他停下来,那颗球从手里掉下去,弹了两下滚到看台边上。

      岑叙昼走过去,弯腰把外套从筐里拿起来。

      布料上沾了薄薄一层灰,领口内侧的标签被洗得起了毛边,但拉链还是顺滑的,胸口那个很小的刺绣logo有三针跳线——他认得,这件外套是沈逾白上次来训练时拿的。

      那天他坐在看台第一排靠左那个位置上,手里照例握着瓶蓝瓶电解质。

      岑叙昼走到他面前接过水瓶的时候,注意到他外套拉链没拉,手指冻得发白。

      他当时想说你要不要把拉链拉上,但说出口的是“今天画室不忙吗”。

      沈逾白说不忙。

      他把外套抖开,灰尘在斜阳里飞起来,细小的纤维在光束中打着旋。然后他把外套叠好,放回筐里。

      弯腰捡起滚远的篮球,重新走到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空心入网。

      他把球捡起来,再投,再捡,再投。

      一个都没再投丢。

      汗水沿着岑叙昼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三分线上,他抬起手臂蹭了一下,继续投。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解鞋带。

      鞋带是新的,白色,交叉绑法,从最下面一个孔到最上面一个孔松紧一致。

      他系了三年,每一双球鞋都是这个系法。蒋原推门进来,看到他还在,愣了一下,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充电宝塞进包里。

      “周末不出去玩?”蒋原问。

      “不去。”

      “苏昭没找你?”

      “他有课。”

      蒋原拉上包链,把包甩到肩上。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岑叙昼继续解另一只鞋的鞋带,动作不快,手指在鞋带结上来回扯了两下才扯开。

      蒋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说那天晚上在KTV,是他叫沈逾白来的,他一直没当面跟岑叙昼道歉。

      岑叙昼把鞋带从最后一个孔里抽出来,直起腰。

      “不用道歉,”他说,手指在鞋面上拍了两下,他迟早会看到。

      蒋原没有接话。

      他走后,更衣室重又安静下来。

      岑叙昼单手提着那双刚换了新鞋带的球鞋,把它们放在柜子底下。走廊尽头传来蒋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体育馆大门关上时那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这只手在那晚走廊里曾经伸向沈逾白,停在了半空中。

      他们分手十天后他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会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看一眼,旁边是空的,被子是冷的,衣柜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衣服全被拿走了,只剩下一排空衣架。

      他想起那晚走廊里沈逾白看他的最后一眼——不是恨,是平静。

      他宁愿他恨他。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不是这些空掉的衣柜,也不是每天早上醒来时旁边那片冰凉,是他发现自己对苏昭提不起兴趣。

      分手之后他和苏昭在一起了。

      苏昭追了他那么久,总算得偿所愿,朋友圈每天都要发一张两个人的合影,配文从“今天岑哥接我下课”到“和岑哥一起吃饭”,事无巨细,热闹得有点过头。

      外人看起来像是苏昭终于熬出头了,苦尽甘来。

      只有岑叙昼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尝试过几次。苏昭的公寓里,或者他这里,关了灯,接了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来,看着苏昭的脸,觉得这张脸太寡淡了。

      五官是好看的,凑在一起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他就是提不起劲。

      苏昭闭着眼睛等他继续的时候,他脑子里浮起来的永远是另一张脸——那张平时戴着眼镜温温吞吞、摘了眼镜之后冷艳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眼角会因为情动泛起薄红。

      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苏昭亲上来的时候自己会走神。

      后来他想明白了:苏昭的脸很干净,很甜,甜到像一杯白水,喝下去解渴,但尝不出任何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沈逾白不一样。

      沈逾白是那种你越看越觉得深的人,深到他这辈子可能都看不透。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苏昭,他只是慢慢地开始不耐烦。

      苏昭给他发消息,他隔很久才回。

      苏昭在体育馆门口等他,他出来之后接过水,眼睛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苏昭问他是不是还想着沈逾白,他说你能不能别老提他。

      苏昭就闭嘴了。

      苏昭越是这样小心翼翼,他就越烦。

      他烦的不是苏昭,是他自己——他发现自己离开了沈逾白之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难受得多,而这种难受他没办法对任何人说。

      手机在长椅上震了一下,是周放发的消息,附了个链接,后面跟了句:你又上论坛了。

      岑叙昼点开,帖子标题写着“沈逾白和音乐系那个大一新生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照片里两个人坐在食堂,隔着一张桌子。沈逾白正在低头夹菜,脸上是那种他太熟悉的、对谁都很温和的表情。学弟侧头看他,那双眼睛明亮而专注。

      岑叙昼把这组照片从头到尾划了一遍,退出来的时候看到评论区有人在说酒店的事——沈逾白早上从东三环某五星酒店出来。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忽然想起上周他一个人练完球去东门那家便利店买水,远远看到沈逾白从街对面的公交站路过,穿着那件藏青色卫衣,好像比分手前瘦了一点。

      他当时过马路拦住了对方——那声“逾白”叫得比平时训练时喊“周放传这里”还用力。

      沈逾白停下来转过身,只是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我赶时间”,然后就走了,走向街边一辆打着双闪的深灰色轿车。

      他当时站在原地看了那辆车很久。

      沈逾白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尾灯亮了一下就汇进了车流里。

      他忽然想起来,分手那天晚上,沈逾白也是坐了一辆车走的。他当时跪在KTV走廊的地毯上,额头抵着地面,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岑叙昼想,“沈逾白和那个大一学弟的事,八成是论坛上的人瞎起哄。”

      沈逾白这个人不会那么快喜欢上谁的。

      他们在一起三年,沈逾白对他那么好,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现在跟自己赌气也好,冷战也好,总会有消气的时候。等他消气了,自己再去找他,把话说开,一切都能回到从前。沈逾白最吃这一套了——只要自己认个错,撒个娇,说几句软话,沈逾白就会说“好”。

      三年里每一次都是这样。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只是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沈逾白不生气了,等论坛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都沉下去。

      岑叙昼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柜门关上。那件灰色外套还在筐里叠着,他经过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脚底下的节奏乱了一拍。

      苏昭站在体育馆门口等他。

      傍晚的风把他的奶白色针织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岑叙昼推门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杯没开封的递过去。

      岑叙昼接在手里,没喝。

      奶茶杯壁上挂着冷凝的水珠,沿着虎口往下流,他换了一只手拿着,那只手上的皮肤被冰得有些发白。

      “晚上去哪吃。”他问。

      “随便。”

      苏昭说了个地方,他说行。
      苏昭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他。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体育馆里面那个装杂物的旧筐,最上面搁着一件叠好的灰色外套,拉链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苏昭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那件外套是不是沈逾白的。”

      “是。”

      “你要留着吗。”

      他没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苏昭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傍晚的空气里。

      “岑叙昼,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是放不下沈逾白,你是放不下他对你的好。这几个月你跟我在一起,每次吵架你都不哄我。其实你不是不想哄,是你自己也知道,你从来没被人逼到那个份上过。他什么都帮你做了,你就什么都不用学。他现在走了,你才发现自己连怎么哄一个人都不会。这不怪他,”

      苏昭把奶茶放在旁边的长椅上,吸管轻轻滑出杯盖,他抬手接住,声音忽然有点哑:“怪我,我以为你跟他分手之后会慢慢学会怎么对另一个人好。但你没有。你只是坐在这里等他回来对你好的时候——他自己已经不需要你了。”

      他看了岑叙昼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奶茶搁在长椅上,吸管斜斜地插在杯盖边缘,杯壁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岑叙昼看着那杯奶茶,过了很久才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坐在长椅上,一个人喝完了。

      奶茶是常温的,甜度刚好,是他以前跟沈逾白说过的那种“不要太甜”的口味。

      沈逾白每次都买同一家的同一种口味,他从来没问过苏昭是怎么知道的。

      晚上他回到公寓。开了灯,换了鞋,往床上一躺,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暖气片咔咔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楼上有人在放音乐,低音被地板滤得很闷,像隔着一层水。衣柜门没关,里面那件深色风衣还挂在那里——不是他的,苏昭落在这里的,从来没穿过。

      旁边空了好几个衣架。

      沈逾白只拿走了自己的衣服,连他放在鞋架上的那双蓝色拖鞋都被一起收走了。

      衣柜里只剩下一件苏昭的外套和两排空衣架,金属挂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沈逾白现在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会好的。三年了,沈逾白从来没对他真正生过气,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手机屏幕亮着,那个论坛帖子还开着,停在评论区有人新发的一条回复上——在银杏小路上看见他俩了,沈逾白在前面走着,学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杯没送出去的奶茶,吸管还没插进去。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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