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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沈慕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去赴一场寻常的早膳。
      司燃跟在半步之后,垂着眼,余光却在扫四周——廊下洒扫的小丫鬟今日格外多,个个低着头,可手里的扫帚半天没挪地方;暖阁的窗户开了条缝,窗纸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个人,看身形是刘嬷嬷。
      这是场摆好了阵仗的鸿门宴,不等她们进门,外头的鼓已经擂响了。
      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打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墨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沈怀安坐在书案后面,正拿着本折子看,四十来岁的人,两鬓已有霜色,眉骨很高,衬得一双眼睛往里陷着,看人的时候格外沉。

      沈夫人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端着茶盏,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婉又略带忧虑的笑。看见沈慕格进来,她先开了口:"大姑娘来了,快坐。你父亲一早公务繁忙,还特意抽空叫你过来,也是惦记你的事。"

      这话说得体面又周全,把"一大早兴师问罪"粉饰成了"父亲慈爱"。司燃站在沈慕格身后,瞅着沈夫人那张笑脸,手心里攥出了一层薄汗。

      沈慕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母亲安。"

      沈怀安放下折子,抬起眼看了女儿一瞬。他的目光跟沈夫人不同,没什么弯弯绕绕,就是直直地看着,像在打量一份案卷。他看完了,开口问:"听你母亲说,你想进宫?"

      "是。"沈慕格站在书案前,没有坐。

      "理由。"

      简短两个字,没有情绪,也看不出偏向。司燃忽然觉得这位沈老爷跟沈夫人确实不是一路人——他那双眼里头有疲色,有沉甸甸的担子,可没有沈夫人那种弯弯绕绕的算计。

      沈慕格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平稳:"女儿不想嫁那四门亲事中的任何一门。宋家暴戾、王家规矩太重、张家品行不端、谢家——"她顿了顿,"家世太薄。女儿是沈家嫡长女,可自幼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吃不了那样的苦,也不想吃。"

      沈怀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手指敲了敲书案,笃、笃、笃,节奏很稳:"所以你选了进宫?宫里就不是吃苦的地方?"

      "宫里吃的苦,是往上爬的苦。宅院里吃的苦,是往下坠的苦。"沈慕格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知道自己门第不高,入了宫不过是从最底下开始熬。可最底下也有最底下的路。女儿不图一步登天,只求一个自己挣命的机会。"
      这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沈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那层笑裂开一道细纹,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慈母的忧心:"老爷,您听听这孩子说的话——自己挣命,这是什么话?进宫那是挣命的地方吗?那是送命的地方。我可就这一个女儿,您舍得,我舍不得。"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动作轻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了。沈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接她的话茬,重新看向沈慕格:"你母亲说的是。进宫的路不好走,你一个姑娘家,又没有宫里的门路——"
      "女儿已经在学规矩了。"沈慕格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双手递上前去,"这是女儿昨日整理的《内廷仪制》摘要,请父亲过目。"

      沈怀安接过来翻了翻。他翻开第一页时神色还没什么变化,翻到第二页眉头微微挑了挑,等看到第三页那行"此条若遇X氏,或可借力打力"时,他忽然抬起眼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司燃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合上纸页,没有还给沈慕格,而是搁在了书案右侧的那摞公文上面,跟自己日常批阅的文书放在了一处。这个动作很小,可沈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忽然顿住了,因为她太清楚沈怀安的习惯——他从不把无关紧要的东西放在那摞公文边上。

      "这规矩是谁教你的?"沈怀安问。"女儿自己翻书学的。不懂的地方,列出来准备找人请教。"沈慕格答得坦然,"父亲,女儿不求您多费心,只求您一件事——让女儿的名字留在选秀名册上。能不能选上,女儿自己认命。可若连名册都递不进去,女儿不甘心。"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嗓子微微发紧,但脊背依然笔直。
      沈怀安盯着她看了很久。书房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声响。沈夫人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都被沈怀安抬起的那只手挡了回去。终于,沈怀安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沉沉的:"你娘走得早,这个家我管得少,你这些年跟着庶母,能长成今天这个性子——"他没说下去,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名册我留着,不划你的名字。可慕格,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沈慕格抬眼看他。

      "进宫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别让自己死在里头。"沈怀安说这话时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书案那沓纸上,"沈家就你一个嫡女,你活着,就还有翻身的一天。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跟沈夫人那日在暖阁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可滋味截然不同。沈夫人说的是情分,沈怀安说的是利害。可落在沈慕格耳朵里,分量是一样重的。

      她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女儿记住了。"

      沈夫人手里的茶盏终于重重搁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笑从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薄薄一层冷意:"老爷就这么定了?也不问问我的意思?"
      沈怀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是她母亲,她的事自然有你一份。可名册的事归吏部管,是我衙门里的差事。"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后路。沈夫人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了白,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既然老爷都安排好了,那妾身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大姑娘进了宫,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照旧。"沈怀安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头也不抬,"你辛苦了这些年,往后也还劳你费心。"

      逐客令下得含蓄而明白。沈夫人站起身,裙摆扫过青砖地面,走到沈慕格身边时停了一步。她伸手替沈慕格理了理方才磕头时微微散开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柳,可司燃站在后面,分明看见她指尖扯住了一小绺头发,极轻地拽了一下。

      沈慕格微微吃痛,眉头蹙了蹙,但没有躲。

      沈夫人笑了一声:"大姑娘往后出息了,可别忘了母亲这些年的照拂。"说完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刘嬷嬷在门外接着她,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拐角。

      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和立在角落的司燃。沈怀安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像是卸下了什么面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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