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古代当丫鬟》慕燃燃

6、第 6 章

　　从暖阁回来后，沈慕格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司燃端了三回茶，每回进去都看见小姐坐在窗前翻那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内廷仪制》，朱笔勾勾画画，旁边搁了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规矩条目——什么"晨省昏定时辰不得差逾一刻"、"面圣时双目不得直视"、"行止步幅六寸为准"——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比沈慕格平日练字还工整。

　　??到了掌灯时分，司燃终于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规矩条目后面，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打叉的少，画圈的多，有些条目旁边还批了蝇头小字，写着"此条入宫三日须烂熟"、"此条若遇X氏，或可借力打力"。

　　??X氏。司燃不认识这个"X"是谁，但看小姐落笔时指节发白的样子，估摸着不是善茬。

　　??"小姐，晚饭好了。"司燃把食盒放在桌上，"您从早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

　　??"放那儿吧。"沈慕格头也没抬，手里朱笔没停，正往一条"妃嫔以下不得于御前擅言家事"旁边写批注。写完了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回头看了司燃一眼："司燃，你过来。"

　　??司燃走过去，沈慕格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你认字吗？"

　　??"认识一些。"司燃老实答，"之前伺候过一位举人老爷家的姑娘，跟着认了几个月的字，简单的能看，太深的就不行了。"

　　??"够用了。"沈慕格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清单，上面列了十来样东西，"你明儿出府一趟，去城南荣记书铺，照着这单子买几本书回来。别从正门走，庶母那边有个婆子专盯着咱们院门，你从后角门出去，绕一下东巷，别让人瞧见。"

　　??司燃接过单子，上面写的书名她大半都不认识——什么《前朝后妃列传》、《宫闱旧事考》、《历朝选秀典例》。她心里隐约明白小姐在做什么，点了点头没多问，把单子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

　　??"对了，"沈慕格叫住她，"买书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件事。荣记书铺的东家跟宫里采买太监有往来，你装作闲聊，问问今年选秀主事的是哪位公公。别太刻意，听一耳朵就行。"

　　??司燃应了。她转身要退出去的时候，沈慕格忽然又叫住她："司燃。"

　　??"嗯？"

　　??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晃了晃。沈慕格坐在灯下，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方才你说认得几个字，是在举人家学的。那家举人姓什么？"

　　??司燃心里微微一顿。她入沈府时编的身世是"自幼被卖过两回，记不清主家姓什么了"，小姐此前从没追问过。此刻忽然问起来，她后背冒了一层薄汗，但面上还是稳住了："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家老爷胡子很长，总是穿灰袍子。"

　　??沈慕格看了她两息，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行了，下去歇吧。明儿一早把书买回来，越快越好。"

　　??司燃退出房门，靠在廊柱上呼了口气。她入府才三个月，之前那二十一年的人生在这一世压根不存在，每次小姐无意间问到从前的事，她都得现编。好在小姐如今满心都是选秀的事，没工夫深究她这个丫鬟的来历。

　　??夜风更凉了，吹得檐角铃铛叮当作响。司燃缩着脖子往耳房走，路过正院门口时，隔着影壁听见有人说话——是沈夫人的声音，低低的，压着气，像是在吩咐什么。

　　??"……盯紧了，别让她出什么幺蛾子。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还想翻天？"

　　??司燃脚步顿了顿，贴着墙根站住。另一个声音她听出来是沈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夫人放心，奴婢已经吩咐小厨房了，往后大姑娘的吃食，都按份例走，不多给一样好的。她要是学规矩要用银钱——"

　　??"银钱不给。她娘留下的那点嫁妆，我还没跟她算清楚呢。让她去折腾，折腾不出花来。"沈夫人的声音冷冰冰的，跟白天暖阁里那个笑吟吟的人判若两人，"等选秀落选了，她自然会回来乖乖嫁人。到那时候，四条庚帖里随便捡一条给她便是，由不得她挑。"

　　??刘嬷嬷嘿嘿笑了一声："夫人说的是。那大姑娘身边的丫鬟——"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丫头片子，翻不出浪。盯紧别让她往外递信就成。"

　　??司燃站在影壁后面，后背贴着凉冰冰的石墙，牙关咬得死紧。她屏着呼吸，等那两人的脚步声远了，才悄悄从墙根底下滑出来，摸黑回了耳房。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蹲下来，心跳咚咚的，擂鼓一样。她想起白天沈慕格耳后那颗痣被划了一下的样子，想起小姐在暖阁里挺得笔直的脊背，想起那沓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姐那边正憋着一口气往前冲呢，背后已经有人开始扯绳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清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又看了一遍。荣记书铺、后角门、东巷、采买太监、选秀主事。

　　??明儿得早出门。趁天没大亮，趁刘嬷嬷的人还没在角门蹲好。

　　??她把单子重新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翻身躺下。木板床硌着脊梁骨，她睡不着，睁着眼瞪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小姐方才问她从前的事，是真疑心了，还是随口一问？她编的那些瞎话，能撑多久？还有庶母那边，说不给银钱就不给，小姐学规矩的体己银两从哪儿来？

　　??越想越清醒。她索性坐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最旧的灰布褂子换上，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挽了个寻常媳妇髻，对着铜盆里那点水光照了照，跟平日的丫鬟打扮判若两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推开了耳房的门。院里还黑着，东边刚泛起一线青白。后角门的锁她早就摸清了机关，轻轻一别就开了。她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东巷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倒夜香的推着板车咕噜咕噜过去。司燃低头拢了拢袖子，快步朝城南走去。

　　??荣记书铺的幌子挂在巷口第二家。铺面不大，两扇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透出豆黄的烛光。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伙计正往架子上摆书，看见有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客官早，找什么书？"

　　??司燃把单子递过去："这几本，有么？"

　　??伙计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挑了挑。这几本都是宫闱旧籍，寻常人家不会买。他多看了司燃一眼，但没多问，转身去里间翻找。趁这工夫，司燃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柜台、账本、墙上挂着的信笺——她眼神一凝，在账本封面上看见一个朱砂小印，四四方方的，像是个"福"字。

　　??她记得小姐说过，宫里有位福公公是专管选秀造册的。正想着，伙计捧了三四本书出来，往柜台上一放："这几本有，剩下两本卖完了，客官要的话可以预定。"

　　??司燃点点头，掏钱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小哥，我听说今年选秀换了主事公公，是真是假？"

　　??伙计正拿草纸包书，闻言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了几分警惕，可面上还是笑着的："客官这话问的，咱们平头百姓哪儿知道宫里头的事啊。"

　　??"嗐，我就是听人瞎传。"司燃笑了笑，把钱搁在柜台上，没再追问，抱起书转身走了。出了铺门她走得飞快，拐进东巷才放慢步子，心跳得咚咚响。那伙计的警觉劲儿不像是装的，可他停的那一下——他分明知道些什么。

　　??她把那几本书紧紧抱在胸口，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巷里开始有人走动。她贴着墙根疾走，拐过最后一个弯时猛地刹住脚。

　　??后角门对面，蹲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刘嬷嬷身边的粗使婆子，正倚着墙打哈欠。

　　??司燃一口气提在嗓子眼，脚步一转，面不改色地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口，混进买菜的人流里，绕了大半个圈子才从另一侧的侧门翻回了府。落地时膝盖磕了一下，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溜回耳房把书塞进床板底下，重新换上丫鬟衣裳。

　　??一切做完，天刚亮透。正房里传来沈慕格起身的动静。

　　??司燃拍了拍膝上的灰，推门出去。她端了热水往正房走，经过影壁时，余光瞥见刘嬷嬷从暖阁方向出来，正拿手帕擦嘴，一脸餍足。

　　??两人错身而过时，刘嬷嬷的裙摆擦过司燃的鞋面，没看她一眼。像她这样的丫鬟，在沈府里多一个少一个，压根没人会留意。

　　??司燃垂着眼进了正房。沈慕格已经坐在妆台前了，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灰扑扑一块，拍过了还是留了印子。她什么也没问，只接过帕子擦了手，声音淡淡的："书买着了？"

　　??"买着了，藏在耳房床板底下。"

　　??沈慕格从妆奁底下摸出一个素面荷包，掂了掂，递给司燃："往后买书买纸都从这儿出。这是我自己存的，庶母那边不知道。"

　　??司燃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攥紧了些，没来得及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慌："大姑娘，老爷叫您去书房一趟。夫人在那儿陪着呢，脸色不太好。"

　　??沈慕格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缓缓站起身。她转头看了司燃一眼，目光平静如常，可司燃看见她系腰带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走吧。"沈慕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