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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司燃在 ...

  •   司燃在王家外宅待到第七日时,终于被王焯看见了。那日午后,前厅摆了席面,王焯邀了几个朋友来吃酒。司燃被临时叫去传菜,端着漆盘从游廊穿过时,正撞见王焯从对面走来。她下意识侧身低头,退到廊边让路,可那一瞬间她的脸从檐下漏进来的日光里晃了一下,王焯的脚步便停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大像在看一个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刚被摆上架的物件,从头到脚、从眉眼到指尖,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末了他笑了一下,说新来的。司燃垂着眼皮,低声应了个是。王焯没再多说,抬脚走了。可司燃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感觉像一条蛇从皮肤上游过,凉的、滑的、留着一层黏腻的余味。

      当天夜里,管事嬷嬷便来茶水房传话,说王公子夜里要看书,让司燃去书房伺候茶水和添香。司燃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她面上应着,手上不急不缓地收拾了茶具和香盒,耳房的门一关上,她靠在门板上,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王焯要看书,府里谁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意思,凡是夜里被叫去书房的丫鬟,第二天便再不会出现在原来的差事上,轻的被调去别院,重的直接发卖。走之前那些丫头什么样,没人敢细说,只听说有几个回来收拾东西时,脖子和手腕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司燃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十指粗短,指腹上还留着从前在沈家做洒扫时磨出的薄茧。她长得不算出挑,顶多是五官端正、干净齐整,可在这座宅子里,出不出挑从来不取决于姑娘自己,王焯高兴的时候,连厨房里烧火的哑巴丫头都召去过。

      她必须想一个法子。掌灯时分,司燃端着茶盘进了书房。王焯穿着一件月白直裰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可那书半天没翻一页,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缘越过来,落在司燃弯腰放茶盏的侧影上。他问叫什么名字。司燃说回公子叫司燃。王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品一枚蜜饯,说名字不错谁起的。司燃说从前的主家。王焯放下书卷,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说从前的主家,哦沈家的,我记起来了,孙嬷嬷那日领来的,沈家抄了你倒跑得快。

      司燃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壶嘴里的水流却没抖,稳稳地注进杯中,低声说奴婢命大。王焯笑了一声,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书房里烧着地龙,暖得有些闷,可他的影子罩下来时,司燃脊背上还是窜起一阵寒意。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拂一朵花。他说沈家的小姐从前我见过一面,确实生得好,可惜了。司燃猛地抬眼,王焯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说怎么替你从前的小姐不服气。司燃立刻垂下眼说奴婢不敢。王焯的手从她鬓边滑下来落到了她肩上,指头捻着她肩头那块粗布衣料一点一点地收紧,说你跑到我府里来讨活路,我给了你活路,你该知道这府里没有白吃的饭。

      他的手顺着她的肩往下滑,司燃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喊不出声。她的目光飞速扫过书房,门窗紧闭,帘子垂着,案上那盏茶的蒸汽正丝丝缕缕地往上飘,没有人会进来。王焯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后腰,力道不大可她挣不开,他的呼吸凑近了她的耳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司燃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无数碎片,原书的情节、沈慕格的脸、锦囊里的信、翠儿的事、那姓赵的狐朋狗友、王焯的恶,还有谭温。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脑海里。

      谭温,原书里王焯所有恶行中唯一一处裂缝。她当初翻书时只扫过一眼,可那个细节牢牢扎在记忆里——王焯这个人渣天渣地,唯独对一个叫谭温的人束手束脚,那是他年少时的挚爱,后来谭温嫁了旁人,王焯便再没提过这个名字。可书里写过一句,有次他在席间醉后失态,抱着酒坛子喃喃叫了半夜谭温的名字,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司燃不知道谭温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如今在哪里,她甚至不确定这个名字对此刻的王焯还有没有效力,可她没别的牌可打了。

      王焯的手正在解她腰间的系带,司燃猛地往后一挣,后背撞上书架,几卷书啪地掉在地上。她攥着被扯松的衣襟喘着粗气,朝着王焯的脸,把那个名字用力砸了出来,你让谭温怎么办?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王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像一盏灯被从芯子里掐灭了。他盯着司燃,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忽然变得空茫,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整个人站在原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半天没有动静。案上那盏茶的蒸汽仍在丝丝地飘着,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爆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积雪从屋檐上滑落的簌簌声。

      王焯退了半步。只退了半步,可那半步让司燃的膝盖一软,差点瘫坐下去。她死死攥着衣襟,背靠着书架,浑身发抖,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王焯可能暴怒,可能冷笑,可能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可能直接叫人把她拖出去打死。可王焯什么都没做,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那卷始终没翻页的书拾起来摊开在面前,他的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黄,可那轮廓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咬合着,像是在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他说出去,声音不高不低,可里头那股冰碴子似的冷意比任何暴怒都叫人害怕。

      司燃没有迟疑,转身便走。她的手抖得连门闩都拔不开,试了两次才把门推开,踉跄着跨出去,反手将门关上。廊下风雪扑面,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一口气跑回了茶水房,把门从里头插死,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着袖口的布料,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几乎停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过了这一关,她只知道谭温这个名字是真真切切地扎进了王焯的命门里,而王焯刚才看她的最后一眼虽然没有回头,可她从余光里看见了那道侧脸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被冒犯时的恼怒,那是一个被人当场剥开了旧伤疤的人,疼得连凶都凶不出来了。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窗纸。司燃在黑暗中慢慢抬起脸,嘴唇上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印子,咸腥的味儿混着满嘴的涩,她望着茶水房那扇窄窗,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抓住了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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