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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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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司燃正在茶水房擦那只紫砂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她握着壶的手一顿,抬脸看见孙嬷嬷站在门槛外头,脸色白得像隔夜的米浆,眼皮底下两片青黑,像是整宿没合眼。孙嬷嬷没进来,只在门口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公子叫你过去。司燃放下壶,指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掌心全是冷汗。她跟着孙嬷嬷穿过游廊,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檐角的冰凌上,亮得刺眼。到了书房门口,孙嬷嬷站住了,伸手替她推开门,眼神像在她脸上剜了一下,随即低了头退开。司燃踏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王焯坐在书案后面,手上没拿书,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墨锭搁在砚台里没有磨,笔挂上那支狼毫还是干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目光落在纸上那个连点都没落下的空白处,声音很平,像是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晴,说,你昨晚说谭温,你伺候过她。司燃站在门边,离书案八步远,那距离是她进门时用脚尖量过的,不能再近。她喉咙干得发疼,把昨晚打好的腹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是,奴婢从前在沈家的时候被借去谭家送过东西,谭小姐身边缺人手,留了我小半个月。伺候过谭小姐梳头和熏衣,谭小姐人很温柔,对下人也笑,从不打骂。她说谭小姐给沈家小姐写过信,信里提过公子。司燃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说谭小姐说她见过公子几次,觉得公子是人中龙凤。
王焯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不大,但司燃的后背立刻绷紧了。他终于抬起眼来看她,目光不像昨晚那样带着黏腻的审视,也不像最后那句"出去"那样冰碴子似的冷,而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远处的山,却什么也没装进眼睛里。他笑了一声,那笑容从嘴角挤出来,但眼角没动,说你伺候过她小半个月,她就跟你讲这些。司燃垂下眼皮说谭小姐待奴婢很好,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跟奴婢说会儿话。她没有直接说那些话,只是有一回提起来,说如果和公子的事能成,她愿意一辈子呆在城里哪也不去。这句话是她自己编的,但编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出原书里王焯醉后喊谭温名字的那个场景,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
王焯没说话。他低下头去看那张空白的宣纸,手指停在纸上某一个点,很久没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细微的哔剥声,还有窗外雪水顺着瓦檐滴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像钟摆在数时间。司燃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腿肚子已经开始发酸,但她连换脚都不敢,怕那一点细微的动静把王焯从某种极深的沉默里惊起来,然后他就会像被惊醒的兽一样扑过来撕了她。
终于王焯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娶成她。司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准备好的说辞里没有这一句,她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把"谭温"这个名字抛出来挡一挡,让王焯因为旧情而放她一马就够了,她没想到王焯会反过来问她这件事。她张了张嘴,说我听谭小姐说,是她自己要走的。王焯又笑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点沙哑的尾音,他说她走是因为我睡了她一个朋友,但她那个朋友,根本就不是她朋友。他抬起眼来看司燃,目光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热气,但那热气是烫的,烧得眼眶微微泛红,他说我那时候混账,她有个姐妹,隔三差五来府上找她玩,那个姐妹对我有意思,我没忍住。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下巴绷了两下,像在咽什么硬东西,然后他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女的一直在背后挤兑她,挑拨她和家里人的关系,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她等我自个儿明白过来。我没明白,我把那女的睡了,她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托人给我留了一句话——"你挑人的眼光,我不放心。"
王焯说到这里停了。他垂下眼睛看着那张空白宣纸,指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说她嫁的那个人,我也见过,长得不如我,家世不如我,可那人有一桩好处,他把谭温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打听清楚了,哪个跟她要好,哪个背后捅过她刀子,他全知道。王焯的手停住了,落在宣纸上那一小片被指尖搓出的毛边上面,他说我当时觉得他可笑,至于吗。可现在我想想,至于。
司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书房中央,两只脚已经麻了,可她感觉不到,她只看着王焯的侧脸,那张脸被窗外的雪光照着,平时那种温润斯文的皮相底下,露出来的全是坑坑洼洼的旧疤。她想起原书里对王焯的描写——公子丰神俊朗,待人如春风。可这层春风底下埋着的,是一具烂了芯子的人架子,可烂了芯子的人,原来也会疼。
王焯终于把手从纸面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又变回了那个王焯。他看了司燃一眼,说出去吧,今天的事,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也别再提这个名字。他顿了一下,尾音压得很低,说你要是想在这府里平安待下去,就当昨晚什么都没说过。
司燃退出了书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着廊柱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把赌赢了没有,但她明白了一件事——谭温这个名字在王焯心里扎了多深,那根刺就有多长。而她现在,是这府里唯一知道那根刺在哪的人。这让她安全,也让她危险。可她至少活过了这个早晨。雪光白晃晃地铺满院子,司燃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抬脚往茶水房走去。风还是冷的,但她发现自己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稳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