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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雪越下 ...

  •   雪越下越大,司燃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愣是没找到那条东街。

      她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缩着脖子,手脚冻得发木,肚子里空得发疼。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她水米未沾牙,方才翻墙跑出来那一阵又把仅剩的力气耗了个精光。她想着青楼的方向摸过去,可这城里的巷子盘根错节,黑灯瞎火的连个路标都没有,她左拐右拐,反倒绕回了一处看着眼熟的街口——远处沈府的飞檐还隐约可见,压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底下,黑沉沉地立着,像一具死去的兽骸。

      司燃把脸埋进膝间,冻僵的指尖抠着衣襟里那枚锦囊,一下一下,心口搅得发酸。她不想找了。

      她想歇一歇。就歇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来。司燃猛地抬头,手刚摸上腰后藏的那根簪子——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从风雪里露了出来。

      是沈府前院的孙嬷嬷。

      孙嬷嬷年近五十,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平日里管着丫鬟们轮值排班,是个嘴碎但心善的妇道人家。此刻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袄,头上包着块粗帕子,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袱,看见司燃蹲在屋檐下,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就摸她的额头。

      "哎呀我的乖乖,冻成这样了?"孙嬷嬷嘴里呵出的白气扑在司燃脸上,带着一股姜汤的暖意,"你跑出来了?你怎的也跑出来了?"

      司燃嗓子干得冒烟,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嬷嬷怎么在这儿?"

      孙嬷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府里散了。那些兵把咱们登完记就往衙门里赶,我趁着天黑解手的工夫翻墙溜了,想着先寻个落脚处再作打算。"她见司燃脸色发青,嘴唇都紫了,不由分说把自己包袱里一件旧夹袄抖出来裹在司燃肩上,又伸手扶她站起来,"走,先跟我走,别在这风口里蹲着了。"

      司燃脚下发软,半靠着孙嬷嬷的胳膊被搀着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了个干净。

      走了约莫两刻钟,孙嬷嬷把她领到了一座府邸的后角门。

      门上没有匾额,门楣漆色倒是簇新的,一看就是翻修过。孙嬷嬷叩了三下门环,里头有人应声开了条缝,借着门缝里泄出的烛光,司燃看见开门的婆子跟孙嬷嬷对了句什么暗语似的,便侧身把两人让了进去。

      过了穿堂,绕过一扇石屏,眼前豁然敞亮起来。这宅子从外头看不大起眼,内里却颇为阔绰,游廊回绕,檐下挂着成排的羊角灯,把一院积雪照得莹莹发亮。

      "这是……哪家?"司燃低声问。

      孙嬷嬷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回道:"王家的外宅。王焯王公子,你可有印象?原先沈家老爷替小姐相看过的那家,后来不知怎的没成。"

      司燃脚步顿了一下。王焯这个名字她记得,原书里偶尔提过一笔,说是个京城富户家的独子,家财殷实,可人品上头的风评不太好。那时候她翻书翻得快,没往深了细看,此刻到了实地,心里反倒涌起一层说不清的疙瘩。

      孙嬷嬷带着她穿过回廊,进了一间窄小的耳房,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搁着半壶热茶和一碟花生米,约莫是预备着的。孙嬷嬷让司燃坐下,给她倒了碗热茶,又掰了半块饽饽递过去。

      司燃接过来咬了一口,面饼粗硬,可混着茶水的热劲儿咽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嬷嬷怎么会在这里有门路?"司燃嚼着饽饽,含含糊糊地问。

      孙嬷嬷叹了口气,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下来,搓着冻红的手:"我跟这府里管后厨的孙嫂子是堂姐妹,原想着来投奔她混口饭吃。方才跟她说了你的情形,她讲这府上正缺人手,你要是肯留下,先干些洒扫的轻省活儿,总比在外头被官府捉去强。"

      司燃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梗,心头转了几个弯。留下,便算是安稳了。可安稳……她想起青楼里那扇锁着的门,想起沈慕格站在烛火边上的那句"我有我的路要走",又想起衣襟里那张锦囊里的纸。她连东街都找不着,更别说替小姐送信了。

      可眼下她这副鬼样子,再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好。"她抬起头,"我留下。"

      第二日天麻麻亮,司燃便跟着孙嬷嬷的堂姐孙嫂子认了一圈差事。这外宅明面上说是王焯读书清静用的别院,可里头的排场比正经主宅还铺张几分。光是丫鬟婆子就养了二三十个,且个个面容齐整、手脚伶俐,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司燃被分去后院的茶水房,专职给各屋添炭送水,活儿不重,可走动频繁,几日下来就把整座宅子的布局摸了个大概。

      她也渐渐摸清了王焯的底细。

      此人二十六七岁年纪,小白脸,内双看着就喜怒无常。平日里待下人也从不疾言厉色。可司燃留心细看,却发现这宅子里的人都怕他,那种怕不是摆在脸上的畏缩,而是骨子里的紧绷——只要王焯踏入哪间院子,那院里伺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从不在外宅里动怒。他惯用的法子是笑,笑完了之后,隔天那个人就不见了。

      司燃在茶水房听几个粗使丫头嚼舌根,七零八碎地拼出了一些骇人的事。王焯娶过三房正妻,头两个都没活过三年,一个"病故",一个"失足落水",第三个在成亲前半月忽然退婚,那姑娘家里赔了大笔银子才算揭过。外头都传他克妻,可府里私底下议论的版本要阴暗得多——那两个正妻是被他活活磋磨死的。

      至于妾室,明面上摆着五六个,暗地里养在别院的外室更不知凡几。王焯好色,且贪新鲜,府中稍有姿色的丫鬟只要被他多看一眼,当晚就会被叫去侍寝。睡过了,新鲜劲儿一过,隔几日便寻个由头发卖出去,卖的银子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司燃来的头五天里,就听说了两个丫头被连夜送走,第二天门房上多了两张新的卖身契。

      最叫人心底发毛的是他那帮狐朋狗友。

      王焯常在府中设宴,邀来的都是些京城里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席间推杯换盏,酒气冲天,闹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司燃有一回被临时调去前厅送醒酒汤,隔着帘子看见那帮人搂着府里的丫头调笑狎昵,那些丫头的脸个个白得像纸,可没人敢躲、没人敢哭,全硬生生地忍着。

      她后来从孙嫂子嘴里听了一件事,惊得浑身发寒。

      府里原来有个叫翠儿的傻丫头,生得一副好容貌,脑子却不大灵光,分不清好歹。王焯哄了她几回甜言蜜语,那丫头便死心塌地跟了他。有一夜王焯将她叫到卧房,翠儿满心欢喜地去了,可王焯中途不知何时溜了出去,换了间屋子吃酒。翠儿睡到半夜迷糊醒来,发现身边躺着的根本不是王焯,是他的一个姓赵的狐朋狗友。

      那姓赵的得了王焯首肯,把翠儿糟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翠儿哭哭啼啼地去找王焯,王焯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里,好声好气地说:"别闹,这事儿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你先去庄子上住几日,回头我去接你。"翠儿便信了。可三天后传来的消息是,她被人卖去了南边一个路过的商队,再没有回来过。

      而那个姓赵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常常出入王焯的书房,每次来都提着一包点心或是几坛好酒。王焯待他比亲兄弟还亲。

      司燃把这些事一点一点收进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在茶水房与各院之间穿梭,殷勤勤快、安静本分,像个再寻常不过的粗使丫头。她留在这里不是图安稳,她得等一个机会。

      衣襟里那张锦囊一直贴身放着。她还没去找东街那间棺材铺,不是她不想去,是她还不敢去——她怕自己冒冒失失地把信送错了地方,把小姐最后一条路堵死了。她得先把自己稳住,把这里的局面看明白,把王焯这个人摸透。

      因为她隐隐觉得,王焯和沈家的事之间,似乎横着一根她还没瞧见的线。那线绷在某处,等着一只手去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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