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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选秀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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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那日天色极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沈慕格坐在妆台前由司燃替她梳发。铜镜里映出小姐那张端正秀美的脸,眉梢眼角都压着十二分的郑重,唇色特意点了淡朱,衬得人面愈发莹润。司燃替她绾了一个端庄的随云髻,簪上一支白玉嵌珠的步摇,又在她鬓边别了一朵新摘的浅粉木芙蓉。
沈慕格端详镜中自己,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转头握住司燃的手腕,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紧张:"燃儿,你说今日成算如何?"
司燃垂着眼,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细褶,轻声道:"小姐聪慧端方,进退有度,定能入贵人的眼。"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按照原著剧情,沈慕格确实入了太子的眼,顺利进东宫封了良娣。只是后来的结局,不必再提。
沈慕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带着满身笃定与期许,登上了往宫门去的青帷小轿。
司燃本该跟在轿旁随行,可宫门禁严,选秀当日随侍丫鬟只能在外头偏院候着。她坐在偏院廊下一张冰凉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湛蓝的天,听着墙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唱名声、脚步声、环佩叮当声,心里头竟比自己当初高考放榜还要紧张几分。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渐渐偏西。
偏院里候着的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在缝帕子,有的在打盹,有的伸长脖子不住往宫门方向张望。司燃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着,双手交握在膝上,掌心一层薄薄的汗。
申时三刻,宫门终于开了。
各家小姐依次出来,脸上神色各异。有眉开眼笑、脚步轻快的,想必是得了好彩头;有垂头丧气、眼眶发红的,大约是落了选。司燃站起身来,眯着眼在人群中搜寻沈慕格的身影,心跳得飞快。原著里小姐是顺利入选的——可她的到来会不会已经改变了什么?她这个月以来偷偷传递的消息、暗中引导的小动作,会不会已经搅乱了剧情的走向?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了沈慕格。
小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身量纤细,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面上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乍一看与平日无甚分别。可司燃跟了她一年多,太了解她的每一个细微神态——小姐的唇角虽然扬着,可眼底的光熄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剩下一点余温还在袅袅地冒,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司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迎上去,到了近前却不敢开口问,只是默默跟在沈慕格身侧,替她接过手里的团扇和帕子。沈慕格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外的长街,上了停在巷口的青帷小轿。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沈慕格脸上那层端着的笑终于垮了。
她靠在轿壁上,仰着头,望着轿顶那方小小的锦缎绣面,眼睛一眨不眨。司燃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看见小姐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过了许久,沈慕格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压抑过的鼻音:"燃儿,我落选了。"
司燃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太子根本没看中我。"沈慕格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他坐在上头,从头到尾只往我这边扫了一眼,便再没有第二眼了。我准备的那些诗词、那些应对的话、那些揣摩了无数遍的心思,一样都没用上。"
司燃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沈慕格忽然睁开眼,偏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困惑与不甘:"燃儿,你说,是我哪里不够好么?今日站在我前头的那位李家姑娘,容貌远不及我,家世也不比我高出多少,可她被留了牌子。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太子看她的眼神分明有几分兴致。"
司燃张了张嘴,想说小姐您很好、您什么都好,可这话太轻太薄,堵不住沈慕格心里那个正汩汩往外冒血的窟窿。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姐,许是缘分未到。天家选秀,变数太多,有时并非因小姐不足。"
沈慕格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缘分?我从来不信缘分。我只信筹谋、信算计、信人力可为。可今日……"她顿了顿,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还是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道清亮的泪痕,又被她飞快地抬手擦去,"可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筹谋也无用。"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沈府方向去,街市上人声嘈杂,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统统被一层薄薄的轿帘隔在外面。轿厢里安静极了,只有沈慕格偶尔吸鼻子的轻响,和司燃压抑着的、细细的呼吸。
司燃心里乱成一团。
原著里小姐分明是入选了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这一个多月来只做了一件事,便是让小姐提前知道了太子私宠苏晚柔的存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小姐在选秀时言行举止里不经意流露了一丝对太子私事的了解,反倒让太子起了提防之心?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只误入棋盘的蛾子,扑棱了两下翅膀,便搅乱了整盘棋局?
她不敢深想。
更重要的是,小姐落选了,那她之前为自己盘算的那条"护住小姐、挣一条生路"的路子,突然就断了一大半。沈慕格不进东宫,便不会与苏晚柔相争,不会落得原著里那般困死深宫的结局——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或许反倒是件好事。可小姐心高气傲,筹谋多年就是为了入东宫争那一席之地,如今落了空,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就此认命。
果然,轿子在沈府后门停下时,沈慕格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形容。她擦了泪痕,补了薄粉,连眼尾那点微红都拿帕子按得干干净净。下轿时她脊背笔直,面上瞧不出半分颓色,甚至对迎上来的管事娘子微微颔首,从容道:"辛苦各位候了一日,都散了吧。"
回到自己院里,沈慕格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司燃一个人在屋里。她坐在窗前的榻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浅橘渐渐变成沉紫,又从沉紫慢慢融成墨一般的浓黑。司燃替她点了一盏灯,又默默退到角落站着。
许久,沈慕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燃儿,城西别院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司燃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小姐,奴婢那日远远守了两个时辰。后门进出过三个人,一个老妪、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还有一个年轻女子,身段纤柔,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步履轻缓,不似寻常仆妇。"
沈慕格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眸光幽幽地映着烛火:"年轻女子……是苏晚柔么?"
司燃心头一震。小姐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个名字。她死死压住脸上的表情,低声道:"小姐,那个名字……"
"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沈慕格偏过头看她,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凉薄的笑意,"这一个月你往茶寮跑了好几趟,又托阿福替你打听东宫采办处的消息。你瞒得很好,可我是你的主子,你真以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能逃过我的眼睛?"
司燃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却被沈慕格伸手虚虚一拦。
"不必跪。"沈慕格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替我打探消息,是为我着想,我明白。只是你查得的那些……"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太迟了。我今日站在殿上,看见太子身边那位掌事姑姑腰间挂着一枚缠枝莲纹的玉佩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司燃怔怔地望着她。
沈慕格转过头来,眼底那层方才在轿中浮起过的水光已经彻底干了,只剩下一种冷彻透骨的清明:"选秀之前,太子早已有了心尖上的人。我今日站在那殿上,所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人拿捏得死死的。我落选,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进去。"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落:"也好。不进东宫,未必是坏事。燃儿,你说是不是?"
司燃望着小姐那张在烛火下显得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她知道小姐心里此刻大约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只是小姐这样的人,越是痛越不会让人看见。
"是。"司燃轻声答道,"小姐不进东宫,还有别的路。"
沈慕格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淡了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将那叠生母旧笺重新展开,一页一页地,慢慢收进了妆匣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