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电话 “小祖宗, ...
-
程堪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应付一切,但现在来看,他还是高估自己,低估病情了。
从小腿到脚踝的位置肿得像个大馒头一样,被固定器定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上课还好,大不了程堪把大长腿往外一叉,脚跟支在讲台上,但除了上课之外,只要有用腿走路的地方,程堪就要比别人多行动好几步,慢好几拍,艰难向前蠕动的同时,难受得呲牙咧嘴,满头是汗。
好在寝室的老梁是个善人,听到程堪脚扭了,第一时间就主动把两人的床铺对调。现在程堪住下铺,老梁睡上面,老梁有空的时候还会从食堂给程堪带一份饭来,老梁没空就是许畅带,两人都是发自内心对程堪好,想着他少走一步是一步。林绵绵也很上心,她把程堪的拐手握的地方细心地缠上了一层胶布,这样握起来多少能舒服些,确实如此。
不受伤还不知道,程堪看着眼前的饭,身旁缠好胶布的拐,忽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会对他这么好,程堪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身边同学对自己避之不及,而现在,自己的人际关系竟然隐约好转了起来。就连赵鹤鸣,虽然还是满脸欠揍的臭屁样,但看见程堪因为自己受了伤,也消停了好几天,余光时不时地往程堪这边瞟。
程堪心想,也许是何杨在家长会上的发言起效了?但又好像不是这样,那些话最多就是针对赵鹤鸣,让他收敛点,两人不要再打架,和老梁和林绵绵又有什么关系。或者是何杨太帅,大家都喜欢帅哥,所以爱屋及乌,也顺带喜欢起程堪了?
程堪不自觉地抖了一抖,后者还是算了,他不希望世界上再多任何喜欢何杨的人了。
不过,自从他搬到学校住了之后,他真的没怎么再见到何杨了。
何杨晚自习还是照常来班级,但老周看在程堪替文科班拿下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篮球奖,又为班捐躯摔成这样,特批程堪可以回寝室自行晚自习。程堪一下课就走,何杨上课铃响才到,中间不过十分钟,但两人刚好错过。
不过老周倒是把程堪的话听进去了,程堪发现他最近看何杨的眼神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往只是单纯对待一个普通的学生家长,现在眼神里多了几分......可怜。
管他呢,反正老周没把程堪受伤的事告诉何杨就行。
晚自习下课,程堪架起拐,一下一下地往教室外面挪。他现在已经熟练整个流程了,移动速度也进步了不少,前两天挪到寝室需要二十分钟,现在十分钟左右就能搞定了。
推开寝室门,灯是亮的,老梁高二没有晚自习,一般比程堪回得早。
“回来啦,程哥?”老梁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漫画书,边看边呲个大牙,“今天怎么样,脚腕好点没?”
“还那样吧,”程堪回,“诶,你用不用洗手间,我要去放个水,一节晚自习下来憋死我了。”
“我不用,”老梁说,“不过你注意点啊,地滑,我刚洗完澡。”
“小场面。”
程堪随性地回了老梁一句,几天下来,他觉得自己和拐已经融为一体,拐快成他第三条腿了。
说干就干,程堪右手支着拐,左手推开了洗手间的门。洗手间没有干湿分离,地上还遍布着水渍,空气中弥漫着热气。程堪站定,右手死死撑着拐,右脚往后抬起,左手开始解自己的裤子。单手解裤子确实不太方便,但他可是程堪,没有他办不明白的事。
“真能憋啊,程哥。”
门外的老梁听见洗手间有哗哗的水声响起,不禁感叹。
放水完毕,程堪开始提裤子。可裤子脱下去容易穿上来难,右腰那边像是被缠住了一样,裤子怎么提都差了一点,不太对劲。程堪越提越急,原本轻缓的动作都急促起来,到了最后,程堪干脆把拐往墙根一支,金鸡独立般站在地上,用两只手提好了裤子。
程堪刚想去够墙边的拐,指尖刚触到金属,拐却被那一点点力往前推了些,再加上地面湿滑,拐开始向一个方向倒去。程堪下意识身体前倾,想要把拐抓回来,但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只靠一条腿支撑着站立,重心一晃,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栽去,发出咣当一声响。
好巧不巧的是,拐在他后面倒下来,刚好砸在他脸上。这一摔虽然没二次受伤,但也摔得程堪呲牙咧嘴,拐正中他面门,程堪此刻眼冒金星。
“啊......嘶......救命......”
“我去,哥,你没事吧?”
门外的老梁听到厕所里的闷响,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刚想破门而入,动作却定在原地。
“哥,你穿裤子了吗?我能直接进吗?”
“穿了......”洗手间大门紧闭,程堪痛苦地一手按屁股一手按头,“快救我......”
“我来了!”
老梁破门而入,还好洗手间的空间够大,程堪没倒在门口,要不然被老梁大力推开的门还得把程堪狠狠炫一下。
老梁慌里慌张地架起程堪,两个大男孩手忙脚乱地在洗手间里折腾,但好在老梁有劲,程堪也没完全废,靠着老梁和半边拐,程堪从洗手间一步步蹦回自己的床前,最终如释重负地倒在自己的床上。
“我靠......疼死我了。”程堪勉强给自己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捂着胯骨刚刚摔到的位置。
“哥,你要不要给你家长打个电话,让他把你接回去休息两天,这次我还在,万一下次我没回来,你又摔洗手间了可怎么办啊?”
“不打电话,打什么电话打电话,”程堪听到了自己最敏感的词汇,“这次是意外,仅此一次,绝对没有下次。”
“你快上床睡觉吧,马上熄灯了。”程堪刚从疼痛中缓过来,一只手的手背搭在额头上,眼睛半眯。
老梁应了一声,开始往上铺爬。
很快就熄灯了,不出十分钟,上铺便传来了老梁平稳而均匀的呼噜声。
可程堪睡不着了。
他想翻身,换个舒服的姿势,可他现在只能平躺或左卧,右腿不能压在下面,但他左卧时,又会恰好压在刚刚摔的地方,一股抓心挠肝的酥麻疼感更扰得他难以入眠。程堪没招了,最后只能像个僵尸一样平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床板。
睡上铺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至少上面是天花板,空间是开放的,但一旦来到了下铺,程堪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个密不透气的长方体棺材里,自己又动不了,像个植物人,像个刚下葬的尸体。
酸痛感一阵阵袭来,像虫子一样啃咬着自己在深夜格外敏感脆弱的神经。老梁今晚睡得格外香甜,他从来没打过这么大的呼噜,一阵一阵的声音,让程堪彻底失去了睡意。
程堪手撑着床,半坐起身,想要去够放在桌面上的水杯,却刚刚好差了那么几厘米的距离。他这次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怕再摔一次,大半夜还要折腾老梁一趟,他于心不忍,更不希望给老梁再添麻烦。
要是何杨在就好了。
他忽然很想何杨。
他可以随便麻烦何杨,何杨好像也心甘情愿地想当程堪的保姆,或者男仆。程堪想吃水果,何杨就会把削好的的水果放在他面前,程堪说想喝水,何杨就会倒上一杯好入口的温水,程堪说什么,何杨就乐此不疲地跟在程堪身后,默默替他打理好一切。
程堪忽然好想给何杨打个电话,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宿舍走廊角落,那天委委屈屈打电话,一边打一边扣着墙角,还要强压眼里泪水的男孩的样子。
太丢脸了。
更何况是自己主动提出要住宿的,现在又大半夜给何杨打电话,他说什么?说我受伤了?显得太矫情,说我睡不着觉?难道意思是要何杨哄才能睡着?太暧昧,或者说我想回家了。
不行,这不仅丢脸,这简直是打脸,啪啪打脸。
可十分钟后,程堪还是挪到了电话区。
他把拐放在墙角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身体倚靠着墙,受伤的那只脚搭在地上,犹豫了半天,在疼痛和深夜情绪上头的双重作用下,最终还是拨了何杨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一声,程堪的心就揪一下。
“喂?”
电话接通了,是何杨的声音。听起来他已经睡下了,声音里带着些低沉的倦意与酥麻。
程堪像被人揪住了喉咙,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耳边除了电话的杂声,就只剩下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喂?”
何杨又问了一句,这次声音听着清醒了不少。他先是疑惑为什么没人说话,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感。
“是程堪吗?”
程堪心里一惊,他以为一句话不说何杨就认不出他,但他万万没想到,就连他沉默时的节奏,何杨都了然于心。
“何杨......”
电话区的墙角也许是有魔力,谁站在这里,谁的眼泪就忍不住想要下来。平日看不见的情绪都会在这里被不断放大,放大成抽动的嘴角和眼角的潮湿,透着电话线,传递给那些重要的人。
“怎么了?”何杨的声音明显急促起来,“慢慢说,别急,我在听。”
“何杨......”程堪感觉自己已经被疼痛和情绪冲昏了头脑,“好疼......”
“哪里疼?你怎么了,程堪?”
何杨努力维持着稳定的声线,但话尾微弱的颤音狠狠出卖了他。
“何杨,我想回家。”
听到何杨真实的声音,一滴又咸又烫的液体从眼角滚了下来。
“好,”何杨没有任何犹豫,“别怕,小堪,等我十分钟好不好,我马上就到。”
“嗯......”
“那你现在可不可以自己把衣服穿好,把鞋穿好,自己收拾好书包,可以吗?”
“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程堪不敢说话,他怕一说话,自己哭成一团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钥匙摩擦桌面的声音,声音又急又尖,紧接着,就是关门声和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现在已经出门了,别挂电话,我想和你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
“那......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程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迷心窍地说出了这句,他刚说出口就想抽自己,因为他在这句话里察觉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电话那边传来何杨无奈的笑。
“小祖宗,到底是谁不想见谁啊。”
“我每天都在教室门口等你,你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真的不是在躲我吗?”
程堪像被猜中了心事一样,耳尖红得像滴血。
“那你不生我的气了?”程堪说,“我......我最近挺好的,上课,写作业,上自习什么的,白天在学校,晚上在寝室,就......都很正常。”
程堪特意强调了自己没逃学没逃课的事。
“真的?”何杨在电话里问。
“真的,”程堪说,“不信你问老周,你给他打电话。”
“我不信别人怎么说,我要亲眼见到你。”
电话里传来汽车熄火声,碰撞的声音像是何杨拉开了车门,再重重地把车门关上,紧着往学校里赶。
“出来吧,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