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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眼泪 “就算我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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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哭了,我就算哭了就能怎样,你还要像这样抱到什么时候?”
程堪勉强换上了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但殊不知自己眼眶通红,眼角湿润的样子根本凶不起来。
“我个人觉得,你现在也许需要一个拥抱。”
何杨没松手。
“其实在我面前不用穿你那层盔甲的,开心了就笑,不开心就大声哭,我不会评判你什么,我更关心你开不开心,”何杨说,“而且你可能不知道——”
何杨忽然不说了,这种关键时刻的戛然而止让程堪止不住地心痒。
“不知道什么?”程堪强装语气镇定,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何杨脸上瞟。
“你每次凶我,其实我都有点想笑。”
“笑什么?”
“因为你的样子很像一只小猫哈气呲牙,有点可爱。”
程堪的脸刷一下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家长会那天何杨画的小猫。
“可爱个屁。”程堪把头转了过去,顺便从何杨的怀里钻了出来。
何杨还是坐在地上,坐在程堪的对面,双腿自然地盘起,整个人松弛又自然地往后靠在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注视着程堪。
倒是程堪慌了阵脚,视线凌乱地砸在地面,可卧室过道的空间毕竟还是有些逼仄,光是一个体型硕大的何杨就占据了一大半的空间,程堪往角落里缩了缩,视线最终停在了何杨的棉质拖鞋上。
“所以,你愿意和我讲讲今天婚礼上发生的事吗?”
过了许久,何杨率先开口。
“陈婷没和你说?”
“她给我打了电话,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我更想听你说的版本,更可信。”
“可信个屁,”程堪不屑地笑了一下,头偏向了另一侧,“所以陈婷给你打完电话,你就跑来找我?”
“其实,在陈婷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就开始找你了。”
“为什么?”程堪有些好奇。
“我也不知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找到你的时候看见你躺在湖边,我其实......”
“你害怕了?”程堪说,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的探究。
何杨抿着唇,低头若有所思:“我确实有些害怕。”
“怎么,你怕我死了?我倒也没那么菜,不就是陈婷带了个小女孩来嘛,他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我去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我怕你被伤害。”
何杨直视着程堪,眼神仿佛要把程堪穿透。
程堪的瞳孔微微一缩,睫毛慌乱垂落,耳尖飞快地烧起一阵薄红。
“你喜欢陈婷的女儿吗?”何杨问。
程堪刚开始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
“她很可爱,长得和陈婷也很像,其实很神奇,她和我甚至都有点像,”程堪说,“但......我说不上来我对她的感觉,有点喜欢,也有点讨厌。”
“也许还会有一点羡慕?”
程堪低下头,算是默认了何杨的话。
“她看起来就是那种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孩子,自信,不怯场,被爱围绕。”
程堪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一块冷冷的石头压住。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起小唯的影子,穿着白纱裙,戴着珍珠头饰,被父母、长辈围在中间。
一家三口说笑的模样刺得程堪眼角又泛起酸热,落差和委屈再次涌了上来,堵住他的喉咙,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何杨耐心地等着程堪继续说下去。
程堪顺了口气,尽管心口又闷又疼,他又一次开口。
“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希望陈婷和程立国能一起陪我过一次生日。”
“那他们实现你这个愿望了吗?”
程堪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里翻涌着的失落。
“他们早就不要我了。”
“程立国离婚之后就立刻找了新女友,他逼着我去和那些女人见面,我见了一次又一次,叫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小妈’,可我不想见。”
程堪的手指攥住衣角,心里有铺天盖地的委屈和失落涌上来,整个人沉闷闷的,刚才的轻松此刻已然消失不见。
“直到最后,我就躲了起来,程立国天天电话轰炸我,见我油盐不进,最后一次就派了两个男人过来,把我从公寓里拖了出去,塞进车里,押到他家,见了那个女人。他让我喊那个女人妈妈。”
“可我有我自己的妈妈。”
程堪再次抬头看何杨的时候,眼里已经是一片泪光,像蒙上一层薄雾,何杨的样子逐渐模糊。
“何杨,我好想像小唯一样,有自己的妈妈,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生活,他们可以不亲密,甚至不交流不说话也好,我好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我不想一直一个人。”
“何杨,我好想要爸爸和妈妈。”
“可是他们都不要我了,”程堪的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哽咽,“他们都不要我了。”
“何杨,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我......没有任何人给我撑腰,赵鹤鸣总打我,他们都欺负我,我只能用尽全力狠狠地打回去,我不能停,快被他打晕了也不能停,我只能撑着把自己打进派出所,因为那里有警察,警察能把赵鹤鸣押起来,骂他,教训他,让他不再打我。”
“可警察们也会骂我,凶我,程立国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疯狗一样。”
程堪眼里的酸涩已经压到极致,他再也绷不住了。
“赵鹤鸣每一拳都下死手,我好疼,何杨,我真的好疼。我讨厌他,我讨厌赵鹤鸣那个混蛋。我恨程立国,我恨陈婷,他们为什么不能保护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老周办公室里独自面对赵鹤鸣和他爸妈,我好害怕,何杨,为什么没人保护我,我好想有人保护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程堪死死抿着唇,拼命压着喉间的哽咽。那些积攒多年的委屈层层叠叠地堆在心口,在这一刻如山洪般崩塌。
何杨什么都没说,眉间紧蹙,身体前倾,把程堪紧紧地收进怀里。
程堪趴在他肩上,眼泪浸透了何杨的衣襟,他不敢大幅度地哭泣或颤抖,只能微微耸着肩,克制地掉眼泪。本该肆意释放的哭声被扭成了断断续续的闷哼,何杨把手覆在程堪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应激了的小猫。
程堪颤抖得愈发剧烈,身体里没有一个细胞不再狠狠宣泄这些年压抑的委屈。
“我只是想要爱,可我为什么......永远也拿不到爱。”
程堪把头埋得更深,埋进何杨的颈窝里,身体一下接着一下抖动。他不再强硬,他双手环抱住何杨的腰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手指用力到发红又发白。
何杨满眼心疼地抚着怀里的少年,手臂收得更紧,把程堪牢牢箍在怀里。
“也许我应该早点来,至少能陪你面对这些委屈。”
“倒也不需要,”程堪双眼哭得通红,吸了下鼻子,“就算你来了有什么用,程立国和陈婷还是会离开我,我还是活在他们的夹缝里。”
“他们离开你,是他们的错,程堪,不要一直陷在别人的错里,好吗?”
“我知道这段过去对你很重要,你需要大把的时间疗愈,我们可以一点点来。我们尝试忘记他们,在生活中淡化他们的存在,不再幻想他们爱你,一次尝试失败没关系,就算十次也没关系,你才十七岁,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建设自己的未来,对吗?”
“来,看着我,跟着我呼吸的节奏,深呼吸。”
程堪从何杨的肩上抬起头,头发被何杨捋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毛躁的样子。何杨的手覆在他的后背上,程堪跟着何杨呼吸的节奏,调整了几轮气息,才终于平稳下来。
“那你呢,何杨,”程堪问,声音还是有哭过的痕迹,但稳定了不少,“你爸妈呢,他们对你好吗?”
何杨对着程堪笑了笑,右侧的嘴角向上挑。
“他们很爱我,但他们很早就去世了。”
程堪一下子噤了声,不敢问下去。
“没关系的,”何杨揉了揉程堪的脑袋,“我愿意和你讲讲他们。”
“我爸姓何,我妈姓杨,所以我叫何杨。”
“我九岁前,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小房子里,我记得每到晚上熄了灯之后,我有时会害怕,睡不着觉。我妈妈就会捏捏我的鼻尖,和我说一句话。”
“‘妈妈在你身前,爸爸在你背后,安心地睡吧,一切都很安全’。”
“你怕黑?”程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一下子都睁大了。
“确实有一点。”何杨毫不避讳把弱点暴露在程堪面前,光明正大地承认。
“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去世了,车祸。”何杨说,“我被迫住了一段时间孤儿院,六个孩子睡一间,晚上熄灯很早,刚开始那段日子我睡不着觉。”
“那怎么办?”程堪有些担忧地看向何杨。
“现在很晚了,要不你躺在床上,我再继续给你讲?”
何杨手撑着地站起身,伸手扶了一把程堪,但程堪一动不动,只是无辜地抬眼看向何杨,眼里藏着一点无助和尴尬。
“腿麻了?”
程堪被动地点了点头,眼底划过一丝羞赧。
何杨干脆半蹲下身,一手稳稳托住程堪发软的膝盖,另一只手环住他后背,稍一用力就把人抱了起来,再安置到床上。
何杨替程堪掖了掖被角。
“你知道我那时害怕得睡不着觉,我会做什么吗?”
何杨坐在程堪床边,声音淡淡的,低沉却不失温柔。夜晚总是能让人褪去白天的凌厉,何杨此刻周身蒙着一层柔和的光辉。
“我会做广播体操。”
程堪忍不住笑了一下,“为什么是广播体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做操之后,心情总是能莫名其妙地平稳下来,我不会再害怕,我会安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着明天来临。”
何杨的手轻轻覆在程堪双眼,程堪闭上了眼,世界陷入温暖的黑暗。
“明天真的会来吗?”程堪问。
“会,”何杨轻声回答他,“会来。”
“明天会来,后天会来,大后天也是。这是人和时间的约定,约定好了不会轻易改变。”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之间也可以有一个约定。”
“约定什么?”
程堪感觉困意渐渐袭来,刚刚还在剧烈跳动的神经此刻已经渐渐归于平静,一切都逐渐平息。
“我会一直在,但你,程堪,不许躲着我,不许让我找不到你,不许再像今天婚礼上那样,躲起来不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何杨的声音如同催眠曲般让程堪的意识尽数迷离,恍惚间,程堪好像看见一道光出现,可它并不刺眼,只是温暖。冰冷的身体溶在那束光里,就像寒冬里冻僵了的鸟,终于跌进一捧温热的掌心,所有刺骨的寒意和酸涩都在缓缓化开。
“好......”
“那你要是不守约定,又让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何杨轻声问道。
“那你打我好了。”
程堪悄悄入睡,最后的字音散在空气里。
“这可是你说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