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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受伤 ”我们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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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堪呆立在原地，慌乱无措地注视着眼前乱成一团的三口人，周遭杂乱的议论声传进自己耳朵里，程堪脑子里一片混乱，听不太清，但他清楚，这些议论都是因他而起。
“这是陈姐之前的孩子吧？”
“难怪看着面生，原来是跟前夫的孩子。”
“怪不得小唯哭了，自己妈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疼别的小孩，小唯才多大，肯定委屈坏了。”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停在程堪脸上，滚烫又刺眼。程堪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起。
“我不要哥哥！我要妈妈，爸爸说小唯才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我不要哥哥！”
小女孩最终还是被父亲抱在怀里，但那双不安分的小胳膊一直来回挣扎，想要扑向陈婷。眼泪大珠小珠地从她白嫩的脸颊上滑下来，女孩的哭声格外尖锐，程堪远远望见，女孩身后有两个老人匆忙赶来。
“怎么了？小唯怎么哭成这样？”
来人应该是小唯的爷爷奶奶，看见自家孙女哭得不像话，连忙从男人怀里把孙女抱过来，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了一眼程堪。
程堪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麻。
“小唯，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别哭......”陈婷夹在两个孩子中间，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小堪，你快进去坐，妈来处理这里，你快进去坐。”
程堪站在原地，没有一点挪动脚步的意思。
他的嘴角刚刚还能勉强扯出一抹应付的笑，此时已然面无表情。他眼角低垂，眸子落在一家人喧哗又吵闹的动作上，像一个冷漠的看客，尽管面前这场戏是把刀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狠狠刺痛自己的内心。
“快让他进去，别让小唯看见他。”
小唯的爷爷发话，目光恶狠狠地瞪着程堪，像在看一个怪物。
“爸......别这样——”陈婷还想争辩什么，却被浑厚的男声直接顶了回去。
“让他进去，我和她奶奶先抱着小唯，座位留给他坐算了，快点。”
声音冰冷地甩在陈婷和程堪的头上，像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程堪清楚，自己归根到底就是个外人，就算陈婷再怎么努力，程堪也不可能融入陈婷的新家庭。
可程堪又不清楚，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让本来一片祥和的婚礼现场，忽然就变成了这样的罗生门。
程堪的肩膀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发颤，他鼻尖抽动着，眼底已经是一片潮红。他死死抿住单薄的唇，脸上如同晨昏交界般阴暗不明，分不清是难堪还是酸涩。
小女孩接连不断的哭泣声传来，所有人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他被拉在光下，无处躲藏，只能僵僵立在原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瞬间，他好想念何杨。
可他知道何杨不会出现，何杨的车停在场地外，更何况是自己亲口和何杨说，不用他来，自己很快就会出来。
程堪用力咬了咬嘴唇，直到一阵痛感传来，才勉强激活了自己麻木的神经。他压下心里所有的酸涩，在众人的目光下，走上前一步，站在小唯面前。
小唯奶奶带着敌意般往后退了半步，半侧的身子挡在程堪和小唯中间，竖起了一道冰冷又坚硬的高墙。
“小唯别哭。”
“你妈妈在开玩笑呢，你妈妈只有小唯一个孩子，哥哥只是来参加你妈妈的婚礼，哥哥......”
程堪喉咙忽然哽住了，他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词汇。
“哥哥要管你妈妈叫阿姨，因为哥哥是你妈妈的外甥，妈妈只有小唯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婷当场愣在原地，眼眶通红，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滑落。
“小堪......”陈婷看着程堪，眼里全是愧疚和委屈。
程堪避开了陈婷的目光，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他只会从那种目光里感受到无尽的愧疚和歉意，唯独没有一份可以叫□□的东西。
“小唯别哭了，你看哥哥。”
小唯听到程堪的解释，哭声渐渐弱了下来，顺着程堪转身的方向看过去。
程堪的身体转向了陈婷那边，眼神却直挺挺地落在陈婷身后的花束上。陈婷的婚礼选了百合作为装饰，百合明媚动人，刚好接得住程堪的阴郁。
“阿姨，新婚快乐。”
程堪咬紧了牙关，努力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少年的自尊心让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
“小堪......我......对不起你。”
陈婷低下头，双手掩面哭泣。
陈婷都不再自称为“妈妈”，程堪理都没理。
怀里的女孩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搭着，自己的座位回来了，自己的妈妈也回来了，那张淌满泪水的笑脸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小唯双眼哭得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湿，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格外惹人怜惜。
程堪嘴角僵硬地挑了挑，转身，冲着会场相反的方向走去。任凭陈婷怎样在他身后呼喊，程堪再也没回头。
程堪心里渐渐摸清了一个事实——
这一定是他最后一次见陈婷，自己的亲生母亲。
抬眼望去，婚礼现场的布置尽显温馨。动人的百合缠绕在绿植里，远处的人工湖水质透亮清澈，天上飘着淡淡的云，蓝天白云映在湖里，像一幅静谧美好的山水画，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的精致。
唯有自己，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走出会场，像个带着镣铐，等着秋后问斩的罪犯，像个不速之客，像个罪人。
程堪忽然找到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一切变得一团糟。
答案是他自己。
从陈婷打电话过来的那一刻开始，程堪就应该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大腿，应该一遍遍在心里催眠自己：
你不配拥有你母亲的爱，期待是你的原罪，你会因此堕入地狱。
就连何杨也不断提醒自己，你真的要去吗，你确定你要去吗，你去了之后，能承担得起一切未知吗？
程堪知道自己不能，但还是一步步走向了他的地狱。
那是一座名为爱与补偿的地狱，那里的岩浆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即使坠入后会被烧得皮肤发焦发黑，甚至肢解、消融，程堪还是走向了那里。
程堪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那里会痛，会让人流泪，但至少很暖和，那里的温暖是干燥、温润的，和那个潮湿闷热的分别夏日不同。
可他没想到暖意下藏着刀，一把一把，直接捣向他的内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程堪走出了会场，但他没冲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只是胡乱又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路上，像个孤魂野鬼，寻找一块不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短暂歇息。
程堪找到了，他走到了那个人工湖边，一只手扶着地，身体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他缓缓坐下来，又躺下来。
身下的草地被太阳熏烤得暖烘烘的，程堪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弯曲着，他眯起双眼，任凭风声水声在他身边扫过，他像个神仙，或者他已经麻木了，他的大脑像个空罐子，只想关心那些和花花草草有关的事。
时间也许只过去了一会，时间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程堪隐隐约约听到了会场那边传来婚礼进行曲的声音，他猜测，这时候的陈婷也许挽着那个男人的手，两人走到场地中间站定。小唯应该重新梳好了刚刚哭闹时弄乱的辫子，手里攥着爸爸妈妈的婚戒，在众人宠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父母身边。
爱情的结晶递上婚姻的信物，从此，自己的母亲和另外两个人的一生，以家人之名，被紧紧绑定。
程堪微微扬唇，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发僵，他下颌绷得发紧，双眼紧闭，眼底却已经蒙上一层湿意。眼泪是最不听话的水滴，顺着缝隙狡猾地钻出来，滑在脸颊上。阳光打下来，眼泪像颗珍珠，隐隐发亮。
时间仿佛静止，空气中只剩下风流动的声音。
程堪好想就留在这里，长眠于此，这里很舒服，很温暖，也许能把他碎成渣的灵魂勉强拼回来。
“喂，躺够了吗，躺够了跟我回家。”
一个突然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原有的宁静。程堪觉得只差一点，自己就能和天地彻底融为一体。
那个声音他熟悉得很，何杨，他能感受到，何杨的呼吸乱得厉害，胸口正剧烈地上下起伏，可能是陈婷联系了他，他再一路慌慌张张地找过来。
可他的声音却半点不显，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手指轻掩在唇边，轻咳几声掩盖住了紊乱的气息，等气息彻底平复下来，才再次抬眼，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程堪身上。
程堪极少在何杨眼里看见过惊惧的神情，上次在办公室和崔英华对谈时程堪闯进来，何杨的眼神最多只能算是惊讶，但这次，是切切实实的害怕，夹杂着慌乱和焦急，不顾一切地把程堪包裹起来。
“还想再躺会。”
程堪又闭上了眼，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虚得发晃，却在看到何杨的那一瞬，心里终于安稳下来。
“这里很舒服吗？”何杨在程堪身边坐了下来，学着他的姿势，躺在他身边，只不过头偏向程堪那边，密切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其实躺在家里的床上会更舒服。”
两人之间充斥着沉默，风涌进两人中间，从何杨那边吹到程堪那里。程堪闭眼轻嗅，风里夹杂着花香，和独属于何杨身上的气味。
这个味道很好闻。
“小叔。”
不知过了多久，程堪缓缓开口，叫出了这个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称呼。
何杨的眉头轻微顿了一下，眼底划过淡淡的诧异，不过诧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的了然。
“我们回家吧。”
“好。”何杨已经半坐起身，看着还躺在身边的程堪。
“不过回家之前，我想去趟玩具店，买几个玩偶。”
“买玩偶做什么？”
“不做什么，习惯了。”程堪回。
“每次见完陈婷和程立国都想买几个，放在床头，挺好看的。”
程堪睁开眼，他很好地控制住了眼泪。
可他眼底一片干涸，像块枯木，尽是裂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