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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动怒 “我会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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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六点半之后,是市高的休息日。这一天,学生们不用上晚自习,走读的学生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寄宿的学生也能两两结伴出去休闲一下。
下课铃响,程堪坐在课桌前,对着面前的数学练习册埋头苦思。至少外人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实际上,程堪满心都在想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老周让何杨来学校一趟,不出意外的话,何杨现在应该快到校门口了。
“程堪,放学了,别学了,学海漫漫没有尽头,”许畅已经抓起书包,全然一副要冲去网吧的样子,“走啊,网吧上号啊!”
“上不了了,”程堪动都没动,“老周把何杨揪到学校来了,听说崔英华也要见何杨,不知道他们俩心里都想着点什么。”
“崔英华也来?她来干什么?以德育人?教化百姓?”
“我哪知道,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崔英华是程堪班级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高三年部主任。崔英华已经五十多岁了,正处在退休的边缘,但无比爱岗敬业。高三班压力非常大,大多数都是像周振远那样三十几岁的青年教师带着,但崔英华硬是跟着带着一届又一届,全都是自愿,一句怨言都没有。
语文老师本就有点悲天悯人的情怀在,更何况还是年部主任,最看重学生的整体素质。像程堪这样的刺头,虽然最近学习态度端正了一些,却依旧是崔英华的工作重点。
教室里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就剩下程堪和许畅两个人还在讲台边上晃悠,程堪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要去老周和崔英华办公室了,祝我好运。”
程堪抓起了校服外套,拍了拍许畅的肩,走出了教室门口。
崔英华和周振远在同一个办公室办公,那里离教室不远,几步路就到了。程堪看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好像有人头攒动,他刚想推门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了的声音。
“何先生请坐。”
崔英华的声音,以及椅子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何杨已经到了。
程堪刚要推门的手忽然定住了,好奇心驱使他继续隔着门听下去。
“何先生,程堪这段时间进步真的是太大了,”崔英华语气欣慰,“以前他和许畅两人轮流班级垫底,上课被提问永远说不出话,作业根本不写。家长会之后程堪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上课听讲,好好写作业,小测成绩也有进步,脱胎换骨。”
“多亏了您,要不然我和周老师真是要被这孩子愁死了。”
“程堪这孩子很聪明,只是之前没人好好引导,以后还请老师多费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何杨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沉静,程堪听见这个声音,仿佛又回到家长会那天,亲眼看着何杨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话的样子。
程堪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提起一个弧度,因为那是程堪第一次感到踏实。
程堪其实心里清楚,嘴上说何杨苛刻刁钻,天天死盯着自己的成绩,还被迫程堪在所有人面前立了flag,但有那么一瞬间,程堪忽然真的想试试追上何杨说的那个名次,想试着改变自己浑浑噩噩的高三生活,试着把敏感、别扭的自己抚平,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17岁高中生一样上课、写作业、放学,当一个普通又平淡的学生。
只是少年的心思还藏得极深,他不愿意变成何杨的“乖侄子”,也不愿意让何杨知道,何杨已经对他很重要。
更不愿意让何杨看到他敏感又脆弱的内心,床头摆着的、代表他没人爱的一排玩偶,以及夜夜睡觉不敢关上的灯。
风从走廊缓缓吹过,掀起少年的衣角又落下,程堪屏住呼吸,继续听了下去。
“程堪这孩子确实聪明,只要他肯学,他一定能学好,学习上的事我不担心,我更担心的,是他的性格和心里状态。”崔英华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惋惜和无奈。
何杨没说话,他等着崔英华说下去。
“我带了这么多年高三班,见过了太多叛逆、暴躁的学生,但程堪和他们都不一样,”崔英华话语里全都是善意的担忧,“程堪不是天生性格恶劣,他是个缺爱的孩子,极度缺乏安全感。”
“所以,和别的孩子相比,程堪尤其渴望爱,温暖与陪伴。你是陪在程堪身边唯一的成年人,希望你能不只盯着这个孩子的成绩,有空也要多关心孩子的内心,照顾孩子的情绪。”
“崔老师您放心,我都明白。”何杨回,“其实家长会那天,我也听到了一些说法,说程堪性格孤僻急躁,不好相处,但程堪他其实并不想这样。”
“他也没办法,他过往的生活环境里没有爱。”
“那他父母呢?他父母不管他?”
何杨点了点头。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崔英华的语气里带着些怒意,“这算什么?不负责任?弃养?”
听到最后两个字,程堪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程堪算是已经被父母......抛弃了。”
何杨顿了顿,那两个字还是从他嘴里说了出来,抛弃。
“......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我们不能期望他轻轻松松就能感到安全,崔老师,请您和周老师再多给程堪一些时间,他会一点点好起来。”
何杨后面说了什么,程堪一个字都没听清,“抛弃”这两个字砸在程堪的耳朵里,程堪指尖瞬间死死攥住衣角,无比用力,目光暗沉,眸子低垂,刚刚被夸奖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程堪一直拼命伪装。
他用叛逆隐藏不安,用暴躁隐藏脆弱,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
他不停地催眠自己,自己不需要爱和关心,他程堪就是程堪,天不怕地不怕,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可他就是那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
心底最深,最隐秘的伤口,被当众拉出来,甩在别人面前,一览无余。
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何杨。
羞愧,难堪,愤怒,无数情绪瞬间涌上,程堪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进脑子里,憋得他上不来气,只想一吐为快。
“关你他妈的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议论我?”
下一秒,程堪脸色惨白,毫不留情地推门而入,直勾勾地瞪着何杨。
“什么叫抛弃?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爸妈,是我抛弃的他们,不是他们抛弃我!”
一旁崔英华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堪,僵硬地站起身,满脸无措。
“还有你,崔英华,你很闲吗?”
“仗着自己教过几届学生,多见了几个人,在这里评头论足,说的什么屁话?”
“程堪?”
身侧的何杨猛地站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程堪会忽然闯进去,更难想象刚才和老师的对话已经全然被程堪听去。
“我怎么不能来?我凭什么不能来?”程堪用手指着何杨的脸,说话毫无情面,“去你妈的,我根本就不需要那些混蛋。”
“程堪,别这样。”
程堪瞪着何杨,只见他低垂双眼,目光紧紧裹着自己,满眼都是担忧。却强硬地别过头去,让何杨脱离自己的视线。
程堪强硬地别过头去,让何杨脱离自己的视线。
“何杨,你给我听好了。”
程堪早知道自己烂透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别以为你给我做了几顿饭,开车送我去了几趟学校,或者是在家长会上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我就会乖乖地叫你小叔,听你的话。”
程堪的理性全然被情绪死死捆住,他顾不得崔英华满脸的尴尬和此刻何杨的无措,说出的话如尖刺般砸在本该平静的办公室,平等攻击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你,就是我爸的一条狗,我爸给你钱,你拿钱办事,别以为你就能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死寂。
程堪缓缓抬起头,情绪不只填满了他的大脑,也带出了眼角微弱的湿润,程堪意识不到自己哭了,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回应何杨,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罪人,坏人,是程堪所有痛苦的来源。
他的心脏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他好像又一次穿上了刚丢在角落里的尖刺盔甲,但和以往不同,从皮肤上撕下来又重新穿上,盔甲在身体里种得更深,包得更严。
程堪等着何杨的回答。
何杨脸上惯有的那副硬气和凌厉,在见到程堪眼泪的那一瞬间,全部柔软下来,化作了一股厚重又粘稠的心疼,这份心疼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何杨走到他面前站定,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程堪感到还在酸痛的手腕处有温热传来。
“别碰我,离我远点!”程堪应激般甩开何杨的手,动作起伏之剧烈,以至于悬在眼角的那抹温润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程堪,听我说——”
“滚开,别碰我的手,你松手!”
程堪挣得越用力,何杨就箍得越紧,在力气这方面,程堪从来不是何杨的对手。
“程堪!”何杨手腕微微用力,程堪整个人便被何杨拉在他身前,两人的距离仅剩下不到十公分,程堪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何杨眼里的自己。
何杨眼里全是自己。
“听我说!”
剧烈的挣扎停了下来,程堪大口喘着粗气,眼泪像珠子一样坠落。
“程堪,冷静下来,看着我。”
何杨的目光格外沉着,他的眼神黏在程堪脸上,扫过他眼角的泪珠,眉头微蹙,嘴角微微下落。
“没有任何人抛弃你,是他们不好,他们不值得你的挂念和用心。”
“我知道你难过,别怕,你尽管说出来,我替你承担后果。”
何杨松开了程堪的手腕,温热的大手覆在程堪的两边脸,微微用力托起。
“程堪,你听到了吗。”
“我会站在你身后,接住你所有后果。”
程堪想要别过头,但被何杨一把掰了回来。程堪刻意躲着何杨的双眼,却在直白又炽热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但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别这样对崔老师说话,别伤害......”
何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别伤害关心你的人,好吗?”
程堪冷漠地注视着何杨,冲动的情绪缓缓褪去,此刻他心里剩下的只有麻木。
何杨的手缓缓滑倒程堪的手腕,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程堪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像是要把程堪攥进骨血里。
崔英华僵硬地站在办公桌后面,所有人心里如擂鼓,等着这个破碎的孩子说出一句话,给出一点破镜重圆的迹象。
“松手,放开我。”
程堪动了动嘴角,眼神无光,他的目光冷冷地甩在何杨脸上,像抽了他一巴掌。
“还有,何杨,我再也不想看见你。”